零感的情緒,悄然籠罩了她。這裡是她血脈的起點,卻並非她權力的中心。行走其間,她更像一個誤入時光隧道的訪客,既感到某種源自血脈的親切,又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疏離。
不知不覺,她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偏殿前。殿門虛掩,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,上書三個筋骨內含、風骨遒勁的大字——“崇文閣”。筆跡她認得,是太祖父的禦筆。這裡曾是舊宮的藏書之所,類似於京城的文淵閣。
她輕輕推開門。一股陳年書卷混合著少許黴味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。殿內光線略顯昏暗,高大的書架倚牆而立,密密麻麻,直抵殿頂,上麵整齊地碼放著無數或新或舊、或厚或薄的典籍,許多書脊上的簽題都已模糊不清。陽光從高大的雕花木窗斜射進來,形成一道道光柱,光柱中無數微塵靜靜飛舞,仿佛時光的碎屑。殿中央擺放著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和座椅,案上筆墨紙硯俱全,卻都蒙著一層均勻的薄灰。
沈璃走到一個書架前,隨手抽出一冊。書是藍色的絹麵,入手頗沉。她拂去封麵上的浮塵,露出下麵燙金的題簽,字跡依舊清晰:《太祖實錄·卷一》。她心中微微一動,捧著書走到窗邊的書案旁,也不拂拭灰塵,便坐了下來。窗外正對著一片小小的庭院,院中植著幾株高大的柏樹,鬱鬱蒼蒼,投下濃重的陰影,更添幾分幽靜。
她翻開手中的書冊。紙頁已經泛黃變脆,翻動時需格外小心。開篇便是太祖父當年在洛都誓師起義的檄文,字裡行間,金戈鐵馬之氣撲麵而來。她慢慢地、一頁一頁地翻閱著,目光掠過那些記載著開國艱辛、君臣相得、製度初創的文字。陽光從窗外移入,悄然爬上她的肩頭,又緩緩滑向書頁,將那古老的墨跡與紙張的紋理映照得纖毫畢現。殿內極靜,隻有書頁翻動的輕微沙沙聲,和她自己清淺的呼吸聲。
然而,這份外表的寧靜,卻絲毫無法平息她內心的波瀾。她的目光雖然落在書頁上,思緒卻早已飄越了千山萬水,飛回了那座她剛剛離開的、此刻正由她年僅十二歲的兒子坐鎮的紫禁城。
離開才三天。僅僅三天。可這三天裡,無時無刻,她不在惦念。宸兒此刻在做什麼?是在上書房聽師傅講學,還是已經在禦書房麵對那堆積如山的奏章?他第一次獨自召見大臣,緊張嗎?那些在朝堂上浸淫數十年的老狐狸,是會真心輔佐,還是會欺他年幼,陽奉陰違,甚至暗中設下陷阱?他批閱的第一份奏章會是什麼內容?能看出其中的關竅嗎?做出的批示會不會過於稚嫩,惹人笑話,或是留下隱患?天氣乍暖還寒,他夜裡睡得可還安穩?有沒有按時用膳?蘇婉清和嚴懷信,是否能護得住他,又是否能給予他恰到好處的引導而非越俎代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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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數個問題,如同水底不斷冒出的氣泡,在她腦海中翻騰、破裂,又再次生成。那種牽腸掛肚的憂慮,混合著對兒子能力的期待與試探帶來的焦慮,幾乎要衝破她強大的自製力。她幾次擱下書卷,想要喚陸錚來詢問京城是否有新消息傳來,但手伸到一半,又強行克製住,收了回來。
不行。沈璃,你不能這樣。她在心底嚴厲地告誡自己。既然選擇了放手,就要給予最基本的信任。雛鷹學飛,母鷹必須狠心將它推下懸崖。你此刻的每一次心軟,每一次越俎代庖的乾預,都可能讓他失去一次寶貴的成長機會,都可能讓那些暗中觀察的臣子,更加輕視這位年幼的儲君。你必須忍住,必須相信他,也必須相信你親手挑選的那幾位輔臣。這是考驗,對宸兒是,對那些輔臣是,對她自己,又何嘗不是一場關於信任與放手的艱難試煉?
她重新拿起書卷,強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。但心緒,終究是難以完全平靜了。
此刻的京城,紫宸宮禦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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