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倫比亞河上遊的峽穀間，周文率領的探險隊離開貿易點後，已在崎嶇山道中跋涉了十七日。將士們的草鞋早已磨破，褲腳沾滿泥汙，薩利什族向導的皮靴也裂開了口子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掩的疲憊。連日來穿行在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，潮濕的水汽滲入骨髓，衣物從未真正乾透，連腰間的彎刀都生了薄薄一層鏽跡。就在眾人幾乎要被這無儘的綠意與潮氣壓得喘不過氣時，前方的斥候突然停下腳步，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。
“怎麼了？”周文快步上前，話音未落，便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攥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都猛地停下腳步，動作僵在原地，瞳孔先是驟然收縮，繼而緩緩睜大，眼中翻湧著震驚、茫然，最終化為難以言喻的狂喜，整個隊伍鴉雀無聲，隻剩下風吹過草葉的輕響。
首先湧來的是光。不再是林中那種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、帶著陰鬱氣息的綠光，而是一種灼熱、明亮、毫無遮攔的金色陽光，如瀑布般從天際傾瀉而下，狠狠燙在臉上，帶著灼人的溫度，瞬間驅散了盤踞在骨髓裡多日的潮氣。將士們下意識地抬手遮眼，指縫間漏下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，皮膚上的水珠被迅速蒸發，留下淡淡的鹽漬，連呼吸都變得溫熱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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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著是風。那是一種乾燥、浩蕩的暖風，裹挾著青草與塵土的氣息，從高原深處撲麵而來，卷動著隊伍旗幟上的玄色“秦”字，發出獵獵聲響，宛若故國關中平原上常見的勁風。風掠過臉頰，帶走了額角的汗珠，也吹散了連日來的沉悶，將士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，乾燥的空氣湧入肺腑，帶著一絲草木的清香，讓憋悶的胸腔豁然開朗。
然後，他們看到了地。
周文抬手搭在額前，眯著眼望向遠方，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，嘴唇翕動著，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啞的話：“……此非‘原隰’，此乃‘天壤’！”
展現在他們腳下的，是一片無邊無垠的大地，地勢起伏如海浪般舒緩，泛著金色與褐色交織的暖調。它遼闊得驚人，以至於遠方的地平線微微彎曲，與藍天相接，分不清哪裡是天，哪裡是地。沒有遮天蔽日的密林，隻有齊膝高的、毛茸茸的草毯，像一層厚實的絨布覆蓋在大地上，間或點綴著一叢叢深綠色的灌木，還有幾株孤獨矗立的鬆柏，樹冠如傘，在陽光下投下小小的陰影。大地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白，卻又透著類似關中黃土的肥沃色澤，用腳一踩，土壤鬆軟乾燥，帶著溫熱的觸感，沒有絲毫黏膩。
幾條銀亮的帶子蜿蜒穿梭在大地上，那是哥倫比亞河及其支流，它們在平原上切割出深深的翠綠河穀，河穀兩岸草木繁盛，與周圍的黃褐色草原形成鮮明對比，宛如神人用巨犁在大地上劃出的溝壑，滋養著這片廣袤的土地。
“看那邊！”一名眼神銳利的斥候突然指向前方的緩坡，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。
眾人循聲望去，隻見上百頭形似麋鹿、但體型更為矯健的動物正奔騰而過，它們頭生短角，皮毛呈淺棕色，四肢修長，奔跑起來蹄聲陣陣，揚起淡淡的煙塵，如一陣褐色的疾風掠過草原，充滿了蓬勃的生機。“是叉角羚！”薩利什族向導低聲驚呼，“此獸跑得極快，隻在最肥沃的草原上出現！”
隨行的方士上前幾步，深吸一口這乾燥灼熱的空氣，胸腔劇烈起伏著，隨即轉過身，對著周文躬身行禮，語氣中滿是篤定與激動：“大人！此天地之氣，‘陽亢而燥，其主豐穰’！《呂氏春秋·審時》篇有雲，‘得時之稼，其臭香，其味甘，其氣章’！此地日烈如火，正合黍麥生長之性；其土雖旱，然有巨河橫貫其間，可引渠灌溉！此乃…此乃‘西極之秦川’也！”他說著，彎腰抓起一把泥土，攤在掌心，土壤細膩鬆軟，色澤金黃，“大人請看，此土與關中黃土無異，肥力充足，隻需引水開渠，便是萬畝良田！”
軍官們則更關注此地的戰略價值。一名都尉登上附近的小土坡，目光如炬地掃視四方，良久才開口道：“地勢開闊，一覽無餘，無山林遮蔽，騎兵可縱橫馳突，無需擔憂埋伏之患。河穀兩岸地勢稍高，依山傍水，可築堅城；草原平坦，便於開墾耕種，亦能操練兵馬。”他指了指遠處河穀上升起的幾縷極其稀疏、幾乎要與炊煙融為一體的青煙，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與輕蔑：“彼輩土人，寥寥數戶，散居如星，營壘不過是簡陋木屋，戈矛多為骨石所製，粗陋不堪。我大秦隻需一旅銳士，便可安定百裡之地，無後顧之憂。”
周文始終沉默著，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，那是他離開關中時特意裝的一袋黃土，如今已隨他漂泊萬裡。他鬆開手指，袋中的細土隨風飄出，黃色的塵土與高原上的風塵交織在一起，在空中打了個旋，便緩緩落下，與這片陌生的大地融為一體，不分彼此。
他轉過身，麵對身後的眾人，臉上多日來的陰鬱與疲憊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熾熱的決心，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，卻異常堅定：“傳令下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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