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4日晚，漢城江南區酒店十二樓。
窗外是漢城的夜色，燈火璀璨如星河倒懸。
我站在窗前，手裡握著一杯涼透的綠茶，看遠處SM大樓的燈光漸次亮起，像另一片微縮的宇宙。
“小田總，合同草案已經發回北京了。”
高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我轉過身，他站在房間中央，襯衫袖子卷到手肘，眼睛裡帶著熬夜的血絲，但眼神很亮——那是談判取得實質性進展後特有的光亮。
“趙振那邊多久能給反饋？”
“他說連夜審，明早八點前把修改意見發過來。”高軍走到小吧台，給自己倒了杯水，一飲而儘，“樸瓘鎬鬆口得太快了，我有點不放心。”
我走到沙發旁坐下，茶幾上攤著今天談判的記錄。Actoz、JYP兩份意向書，SM的合資框架協議，還有陳星畫滿架構圖的技術筆記。
“他不是鬆口，是沒得選。”我說，“Actoz的現金流撐不過八個月，這是他們的死穴。樸瓘鎬今年才二十八歲，第一次創業，看著公司每月虧損二十萬美元，那種壓力……”
我頓了頓，想起記憶中那些創業者的臉。有些人撐過去了，成為傳奇；更多的人，在某個深夜關掉電腦，從此消失在人海。
“所以他需要我們的預付金，更需要一個希望——希望《傳奇》在中國能成功，希望Actoz能活下去。”
高軍在我對麵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。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，四年了，沒變過。
“那我們要的技術支持呢？崔成浩駐北京三個月，這期間如果核心技術泄露……”
“所以要簽對賭協議。”我翻開Actoz的意向書，指著條款三，“如果遊戲在中國同時在線突破十萬，Actoz的技術股份自動增持2%。利益綁定，比任何保密協議都有效。”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。
“小田總，”高軍忽然說，“你今天下午見樸振榮時，說投資JYP是因為‘理念’。可商業上，SM的模式更賺錢。”
我笑了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已經涼透，苦澀在舌尖化開，然後是一絲微弱的回甘。
“SM是偶像工廠，流水線生產，標準化輸出，很成功。但樸振榮想做的是音樂人的公司——藝人要會創作，要有表達，要能寫出自己的故事。這種模式慢，難，可能失敗。但萬一成了……”
我想起下午在清潭洞咖啡廳，樸振榮彈琴的樣子。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，把《藍蓮花》改編成爵士版本，那些即興的變奏裡有種笨拙的真誠。
“萬一成了，”我重複道，“那就是另一個時代。”
高軍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和我並排站著看城市的燈火。
“有時候我覺得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，“你做的所有決定，背後都有一個更長的時鐘。不隻是看明年、後年，是看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他說對了。
重生，給了我一個超長的視角。
我知道2005年SM的東方神起會席卷亞洲，也知道2010年後，創作型偶像會逐漸成為主流；
我知道《傳奇》會引爆中國市場，也知道外掛和私服會毀掉多少遊戲；
我知道芯片產業需要二十年才能追趕，也知道助學網這樣的社會創新，會在移動互聯網時代變成什麼樣子。
但知道越多，越要謹慎。就像走在薄冰上的人，既要看清對岸，又不能踩錯任何一步。
“高哥，”我說，“明天簽完Actoz的最終協議，下午去SM。晚上我要去一趟清潭洞，和樸振榮再深聊一次。”
“還要追加投資？”
“不，是確認他的決心。”我看著遠處漢江上移動的船燈，“五十萬美元對JYP是雪中送炭，但我要的不是一個被錢救活的公司，是一個真正相信那條路能走通的人。”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我掏出來看，是姐姐的短信：
“耗兒，媽開始收拾行李了，說要帶辣椒醬、臘肉、還有一包家鄉土。爸說北京豆汁難喝，要自帶茶葉。我感覺他們不是去旅遊，是要搬家。”
我笑了笑，回複：
“帶吧。有家鄉味，哪裡都是家。你們哪天到？”
“23號。小雨已經把公寓收拾好了，照片發你郵箱了。她真細心，連爸的象棋、媽織毛衣的針都準備了。”
我想象著父母打開行李的樣子——母親一定會把辣椒醬放進冰箱，父親會擺好象棋，姐姐會對著書桌發一會兒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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