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中環，文華東方酒店頂層咖啡廳。
細雨從早晨開始飄灑，將這座摩登都市籠罩在薄紗般的水霧中。我坐在落地窗前，俯瞰被雨絲模糊的維多利亞港。高軍坐在對麵，麵前攤開著“星海”香港事務的進度表，目光不時投向門口——我們在等兩位從不同方向飛來的客人。
下午兩點整，李宗盛和楊峻榮幾乎同時抵達。
李宗盛戴橘紅色框眼鏡，格子襯衫，頭發稍許淩亂，眼神裡帶著興奮。楊峻榮則完全不同——西裝革履卻難掩疲憊，公文包鼓鼓囊囊，走進咖啡廳時甚至差點絆了一跤。
“李老師，楊總，一路辛苦。”
“浩彣，高總。”李宗盛笑著坐下，立刻點了美式咖啡，“燕姿那邊進展太好了，我必須親自過來跟你說。她在新加坡錄的三首demo，水準完全超乎預期。”
楊峻榮卻沒有點任何東西。他直直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沙啞：“浩彣，出事了。台北那邊……阿爾法撐不住了。”
咖啡廳背景音樂恰好在此時切換，舒緩的爵士鋼琴曲與凝重的氣氛形成詭異反差。
“慢慢說，楊總。”我示意服務員先離開，高軍則不動聲色地將“請勿打擾”牌子掛在卡座外。
楊峻榮深吸一口氣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文件。最上麵是財務簡報，密密麻麻的數字用紅筆圈出了好幾處。
“吳老板在內湖投資的那塊地，徹底套牢了。”他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銀行催貸，供應商催款，上個月連員工的薪水都差點發不出來。現在阿爾法隻剩兩條路：要麼等著注資，要麼打包賣掉，要麼把藝人合約拆分轉手。”
我手指輕輕敲擊桌麵。前世記憶裡，阿爾法音樂是在2002年打包賣給好樂迪的，原來在這個時期就已陷入財務危機。
“上次見到的那個周傑倫呢？”
“已經有好幾家公司在接觸了。”楊峻榮苦澀地說，“滾石、華研、甚至香港的英皇……吳老板現在就像在拍賣會上，誰出價高就給誰。但問題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這些公司要的是能立刻賺錢的藝人。傑倫的風格……太特別了。我私下打聽過，他寫的歌大多被退回了。”
李宗盛這時插話，語氣帶著藝術家的憤慨：“他們懂什麼！傑倫的Demo我聽了，這是一種創新，是突破！既然寫的歌被退回了，不如自己發片！”
“創新需要成本，需要時間。”楊峻榮看向李宗盛，“李大哥，你我都知道，阿爾法現在的狀況，哪裡有錢給他製作專輯？如果再投入宣傳，萬一市場不接受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在這個追求快錢的時代，沒有人願意為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下重注。
窗外，雨下得大了些。雨點打在玻璃上，劃出一道道蜿蜒水痕。
我端起檸檬水，輕輕晃了晃，看著冰塊在杯中旋轉。
“楊總，”我緩緩開口，“你有帶傑倫新的Demo嗎？”
楊峻榮愣了一下，隨即從公文包內側口袋掏出索尼隨身聽和耳機：“帶了，最新版的五首小樣。”
我戴上耳機，按下播放鍵。
第一首，《春夏秋冬》。
鋼琴前奏乾淨清澈，帶著九十年代華語樂壇罕見的都市感。然後是周傑倫的聲音——慵懶中透著自信，含糊中藏著精確的獨特唱腔。
三十秒，一分鐘，兩分鐘……我閉上眼睛，讓音樂完全包裹住自己。
雖然還沒有徐若瑄後來填的詞，但我知道這就是未來的《可愛女人》！
第二首，《龍卷風》，已經初具雛形，但被吳總以“不合適”的理由退回。
第三首隻有曲調，是未來的《伊斯坦堡》。
……
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
2000年11月7日，這張專輯橫空出世時引發的震撼；《星晴》在校園裡被無數人傳唱；《黑色幽默》成為KTV必點曲目；還有方文山作詞的《反方向的鐘》《完美主義》《娘子》《鬥牛》……印象最深刻的還有《印第安的老斑鳩》。
這些歌不隻定義了一個時代的流行音樂，更成為一代人的青春記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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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現在，它們是五首還未麵世的小樣，裝在廉價的隨身聽磁帶裡，前途未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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