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他的船就解纜離港了。
那船主走了之後,沈萬山在船艙裡把那張滿剌加的商鋪圖又看了一遍。圖上那幾家收布料和鐵器的鋪子被他用炭筆畫了幾個小圈,又沿著航線那段空白處細細走了一遍,確認圖上的標注和《更路簿》裡已有的記錄沒有衝突,才把圖收回去。收圖時他看了一眼船艙角落新換上的帆布,疊得整整齊齊,和船尾的備用繩索捆在一起,乾燥的布料顏色比船板略淺,折痕處還留著幾道尚未熨平的壓印。他蹲在艙口看了幾息,又收回了目光。
傍晚時分,碼頭邊的攤販正在收攤,臨街的燈籠次第亮起來,沿著路邊排開一列暖黃色的光。王記酒鋪的老板正把一張矮桌往屋裡搬,桌上擱著半碗喝剩的酒,他端著碗仰頭喝儘了,才把空碗夾在胳肢窩裡,搬起桌子進去了。幾個夥計正在把白日裡被踩亂的油布重新鋪平,用一個舊鐵鎖壓住被風吹起的一角。各處燈光亮起來之後,沿街的影子和爐火上的炊煙交疊在一起,沿著路麵的輪廓線向巷子深處鋪去,把白天鬆散地攤開的攤具收回各自的位置上。福興號也和其他船一樣收著帆,桅杆的影子順著最後一線暮色鋪向水麵,在岸邊的台階處折了一下,像一截被疊起來收好的纜繩。沈萬山站在岸邊看著那倒影,然後轉身沿著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,夜色裡福興號的輪廓安安靜靜地停在原地,和其他船隻一樣,收著帆,垂著纜繩,等著下一次起錨。
那艘泉州商船走了之後的第五天,林阿福又來了。這回他不是空手來的,背了一隻藤箱,箱蓋合著,邊角用麻繩紮了兩道。他在福興號旁邊蹲下來解開麻繩,掀開箱蓋,裡麵是一摞疊好的紙,最上麵那張畫著滿剌加港口周邊的詳細地形——碼頭的位置、商號的分布、幾條主要街道的走向,都在紙上標清楚了。他抽出最上麵那張遞給沈萬山,說:阿爾瓦羅上回路過時讓人畫的,說這個比上次那張細。他在滿剌加找了個當地的向導,把碼頭附近的水深和礁石位置也標了。沈萬山接過去展開來,紙麵比上回那張大了一倍有餘,上麵用細筆描著碼頭的輪廓和周圍的水深標記,有幾處水深數值旁邊畫了小小的波浪線,大約是標注了那片水域暗流的方向。他看了很久,抬起頭來問了一句:阿爾瓦羅人呢?
林阿福說:他回裡斯本了,走之前讓我把這個送過來,說下回來的時候再帶新的。他把藤箱裡的紙一一取出來攤開,給沈萬山看了幾幅局部圖,又指了幾處標注,他說滿剌加港口的東麵有一片淺灘,大船過不去,得繞到西麵進港。這些是他在那邊停靠時測的水深,比官方海圖上的準。沈萬山看著紙上那幾處深水標記,把手裡的圖翻過來,看了看背麵的注記文字和符號。他沒有當即收起來,先把那幾幅圖按順序排好,又拿起筆在《更路簿》裡逐一做了標記,沒有畫在紙上,隻在簿子上添了幾筆注。林阿福見他收好了圖,便重新把藤箱蓋好,紮上麻繩,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沾的灰,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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