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聲奴婢明白,便抱著孩子從偏門退了出去,腳步聲在轉角的廊下很快就消失了。
消息傳到永壽宮時,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。錢能弓著腰站在萬貴妃身後,把打聽到的情況低聲說了一遍。萬貴妃正在梳妝台前讓宮女替她通頭,銅鏡裡映出她半張臉,聽完錢能的話,她手裡的玉梳停了片刻,又繼續梳了下去。銅鏡裡的景象和往常一樣,隻是珠花的位置被輕輕撥動了一下,像晨風拂過水麵時留下的那點痕跡,很快便恢複了靜止。
孩子被安置在乾清宮偏殿的消息,在那之後的幾日裡像一層薄霧,在京城的幾處角落裡擴散開來。張敏每日親自照料,喂的是米湯,墊的是從自己屋裡拿的舊棉褥,夜裡睡在偏殿外間的矮榻上,門虛掩著。朱見深每天會去看一次,有時候在午後,有時候在傍晚,沒有固定的時辰。他進去之後從不關門,隻坐在榻邊看一會兒孩子,偶爾伸手碰一下孩子的額頭或者摸一摸他的被角,便起身離開。他走的時候總是側身從門縫裡出去,帶著一種避人耳目的警覺,但每次都隻是側身而過,沒有留下過多的痕跡。萬喜在第三日派人去安樂堂複查了一遍,但紀淑妃已經沒了。那間隔間已經被清空了,床板被掀起來檢查過,暗格的磚塊被抽出來扔在牆角,地上隻剩一層薄灰和幾隻被踩扁的舊鞋。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沒有什麼發現,萬喜沒有再派人去過。
偏殿裡,張敏把那隻木箱從安樂堂帶了回來,用濕布擦乾淨了表麵的灰,墊了一層新棉褥,擱在榻邊的角落裡。孩子有時睡在裡麵,有時被抱出來放在榻上。那隻木箱自此便沒有再挪動過位置,張敏每天打掃時繞著它走,抹布從旁邊經過時放慢速度避開了箱麵。永壽宮的宮燈在入夜後照常亮起,紅色的光籠著窗紙,像一團溫暖的霧。那隻木箱繼續留在偏殿裡,和乾清宮的其他舊物一樣,不聲不響,不引人注意,像一隻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盒子,裡麵卻裝著整個京城最不能被遺忘的東西。夜風拂過時,紙窗微微鼓動,燭影在牆麵上晃了一下又穩住了,像一切從未被挪動過。
乾清宮偏殿的孩子在木箱裡住了七天。張敏每日清晨換一次墊褥,把用過的棉布拿出去洗淨晾乾,再疊好收進箱底的夾層裡。米湯是用小砂鍋單獨煮的,不經過禦膳房,在偏殿角落一隻小炭爐上燒,火候由他自己看。朱見深每隔一兩天來一次,來的時候有時帶一隻小銀鈴或一枚玉環,擱在孩子的枕邊,有時候什麼也不帶,隻是坐下來,看著孩子被包裹得妥妥帖帖地安頓著。孩子已經能在木箱裡翻身了,會伸手夠張敏的袖口,也會在朱見深來的時候轉頭看向門的方向,雖然還不認識那張臉,但已經對這陣腳步聲產生了某種熟悉感。
永壽宮那邊在這幾天安靜得反常。萬貴妃沒有派人去乾清宮附近打探,也沒有再往安樂堂方向遞過任何話。錢能每日照常在永壽宮回話,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——今年新進的貢緞顏色偏暗、禦花園的桂花落儘了、太醫院送來的駐顏丹比往常小了半圈。萬貴妃聽完也沒有特別的反應,隻是偶爾在銅鏡前對著自己的鬢角看一會兒,又移開目光。
第八天清晨,張敏像往常一樣把木箱打開透氣,把孩子抱出來放在榻上。他正低頭疊棉褥時,聽見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在廊下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去了。他沒有抬頭,繼續疊完手頭的褥子,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廊下空蕩蕩的,隻有風把簷角垂著的一根舊繩吹得輕輕晃動。他退回屋裡,把門合上了。
那天傍晚朱見深來的時候,在門內站了片刻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榻邊,而是先走到窗邊,伸手推了一下窗扇——窗紙完好,窗閂正常。他放下手轉身走到榻邊,孩子正醒著,伸手攥住了他垂在膝邊的袖口。朱見深沒有抽回袖子,任孩子攥著,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。他走的時候把偏殿的門帶上了,但沒有插閂,留著一條縫讓光透進來。張敏在晚間把門合攏插好閂之後,又在門檻內側靠了一把矮凳。日子便在這樣固定的節奏中繼續向前推移,那隻木箱安放在偏殿的牆角,和被褥及矮桌一樣,在這幾堵牆內按部就班地延續著它的位置。
又過了數日,朱見深在某次來偏殿時抬手拂過窗台的積灰。光線從窗格透進來,把拂過的地方照得明亮了一些,他放下手時看了片刻,沒有讓人來打掃,也沒有對張敏提起這件事,隻是走的時候把窗台外側一塊稍有鬆動的磚按回了原處,然後像平日一樣沿著廊下回去了。永壽宮的燭火依然徹夜亮著,風從乾清宮和永壽宮之間的宮道上穿過去時,把兩處簷角的燈籠同時吹動了一瞬,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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