掖庭的青苔爬滿了宮牆根,連月光都滲著股黴味。紀淑妃抱著剛滿周歲的皇子朱佑樘,縮在冷宮最深處的隔間裡,手指死死絞著褪色的宮裙。牆根處有幾道舊痕,大約是誰在被關在這裡時用指甲劃下的,已經發黑了,看不出原本的形狀。門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,時遠時近,像有人正沿著長廊一間一間地查過來。她慌忙將孩子塞進床底那隻木箱裡,往裡麵墊了三層棉花,又用自己的舊襖裹緊,才貼著箱壁坐下,屏住呼吸。孩子的呼吸聲很淺,像一隻被捂住了嘴的幼鳥。
“紀氏!出來!”萬喜的聲音像淬了冰,帶著錦衣衛特有的蠻橫,隔著門板傳進來時還帶著回音,“貴妃娘娘有旨,讓你去永壽宮問話!”他說完抬腳踹了一下門板,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,門縫裡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紀淑妃咬著唇沒有應聲。她太清楚“問話”是什麼意思了——上個月,與她同住掖庭的李才人,就因為給皇帝繡了個平安符,被萬喜的人拖走,至今沒有回來。聽說是被扔進了安樂堂,斷了腿,成了個廢人,人還在,但已經不會說話了。她把身子往牆角縮了縮,背抵著牆磚,能感覺到磚縫裡的潮氣正透過衣料滲進皮膚。她摸了摸箱蓋上的鎖扣,指尖冰涼,像鐵一樣沒有溫度。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萬喜在外麵喊了一聲,緊接著房門被人一腳踹開,火把的光劈頭蓋臉打進來,照亮了滿屋的塵絮和她臉上的淚痕,“搜!仔細搜!娘娘說了,要活的!不能讓她死了,也不能讓她跑了!”錦衣衛們翻箱倒櫃,木盆被踢翻,粗布衣裳散落一地,有人拿刀尖挑開被褥,露出底下已經發黃的舊棉絮。紀淑妃死死盯著那隻木箱,指甲掐進掌心,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開來,她把身子往牆角又縮了縮,把呼吸壓得更低了。
“頭兒,這兒有個箱子!”一個小旗官喊道,伸手就要去掀箱蓋。紀淑妃猛地撲過去按住箱蓋:“別碰!那是我的衣物箱!裡麵沒有你要找的東西!”她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尖利,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撞了兩下,像一麵被反複敲響又壓住的鑼。萬喜冷笑一聲,一腳踹開她:“衣物箱?我倒要看看裡麵藏了什麼寶貝!”他親自上前,一把掀開箱蓋——裡麵隻有幾件打補丁的舊衣,最底下鋪著層稻草,已經壓出了凹陷的痕跡,但沒有人。紀淑妃趴在地上,後背火辣辣地疼,卻悄悄鬆了口氣——剛才情急之下,她趁亂把孩子藏進了床底的暗格,用磚塊頂住了。孩子沒有哭。這間屋子最深處,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之外,什麼也沒有了。
萬喜低頭看了看箱底,又用刀鞘撥了撥那層稻草,確認沒有夾層,才直起身來。“算你識相。不過別以為這樣就能躲過去。”他轉身時刀鞘在箱沿磕了一下,發出短促的聲響,“貴妃娘娘說了,你生了龍子不報備,是欺君之罪。跟咱們走吧,省得受更多的罪。”錦衣衛們上前架起紀淑妃的胳膊,她沒有掙紮,任由自己被拖出房門。經過門檻時她回頭望了一眼床底的方向,淚水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,但她沒有喊出聲。她知道,這一去,怕是再也回不來了。那道床底的暗格還在原處,磚塊疊在一起,縫隙裡塞著舊棉絮,就算有人再搜一遍,也不會發現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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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壽宮的偏殿,萬貴妃正用銀簪挑著燕窩粥,聽錢能回話。她手腕上那串珊瑚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。錢能站在她麵前,躬身低語:“紀氏嘴硬得很,怎麼打都不肯說孩子藏哪了。萬千戶已經把她關進了安樂堂,說再不聽話,就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喉結動了動,沒有把後半句說出口。萬貴妃放下銀簪,看向他:“就什麼?”錢能低著頭道:“就按規矩處置。”萬貴妃嘴角沒有動,語氣平淡如常:“一個宮婢,也敢跟哀家搶陛下的心思?當年先帝的吳皇後,不就是因為打了哀家一巴掌,被廢黜了嗎?一個紀氏,算什麼東西。你去傳話給萬喜——人不用再審了,也不必等她開口,直接送去安樂堂就行了。”錢能低聲應了一個字,沒有再多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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