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綾踩著永壽宮的金磚地,鞋跟敲出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宇裡來回折了兩趟才消散。萬貴妃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,手裡把玩著那支金步搖,步搖尾端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——正是紀淑妃生前最愛的飾物,此刻卻像一枚將落未落的印章,懸在審問與被審問之間的縫隙裡。她的聲音帶著常年飲用人參湯的虛浮,尾音微微上揚:你說你能找到那個孽種?阿綾,你當本宮是傻子麼?紀氏那賤婢藏東西的本事,她活著的時候就沒讓人看透過。你一個西廠出來的姑娘,憑什麼比她更清楚那些暗處?
阿綾垂著眼,指尖悄悄攥緊了袖中的銀哨,掌心滲出的潮氣貼著銀哨的管壁,把哨身焐得微微發溫。她的語氣謙卑卻篤定:貴妃娘娘息怒。奴婢在西廠當差時,曾跟著紀氏去過幾次她的住處,她床下有塊地磚是鬆的,大約是什麼時候撬開過又壓回去的——上次去安樂堂,奴婢特意看了,那塊磚的邊角有一道細長的裂痕,像是被反複掀動過。裡麵的東西已經不在了。奴婢鬥膽想,若孩子還在,總得有個去處;若不在……也得找到才對得起娘娘的囑托。奴婢還聽說,沈硯秋今日帶著不少藥材箱子從通州碼頭出發了,箱麵鼓鼓囊囊的,倒像是藏了人。
萬貴妃坐直了身子,鬢邊的珍珠步搖撞出一聲脆響:沈硯秋?她念著這個名字,眼神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遊移,又很快恢複了平靜,去,把那人查清楚。要是真搜出東西來,阿綾,你這戴罪立功的機會,就算成了。
阿綾躬身退出殿門,後背已沁出冷汗,貼著衣料的濕痕在風裡涼了一瞬。她知道沈硯秋的船此刻應該剛過天津衛,萬貴妃的人追不上——她故意說錯了碼頭,把換成了,足夠爭取出半日的時間。但那半日遠遠不夠。
她沿著宮道往回走時,在一處無人的拐角停了一下,把鞋底那枚舊銅錢翻出來看了看,確認它還在,又放回了原處。
入夜後,阿綾借著巡夜的機會溜到禦花園的假山下。那裡藏著一處暗格,是她早年間在宮中當差時無意發現的,密道直通宮外一處偏僻的民宅,口子窄,隻容一人側身通過。她從暗格深處摸出一個油布包,拆開來看,裡麵是一件疊好的粗布衣裳和一張紙條——沈硯秋臨走前塞給她的,字跡潦草卻清楚,寫著周嬤嬤在蘇州的地址,末尾附了一行小字:三日後,運河口有船接你。
她正要把紙條塞進鞋底夾層,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阿綾猛地轉身,隻見萬喜帶著兩個太監從假山另一側轉出來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光焰在夜風裡搖擺不定,把三個人影拉成長而扭曲的暗色輪廓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剛合上的暗格石門上,手裡的鐵尺在燈下泛著舊鐵器特有的啞光,正好與上次留下瘀傷的那把是同一件:阿綾姑娘深夜在此,是在找什麼?難不成,是在給那孽種傳信?他往前邁了一步,鐵尺的末端抵在她腰側偏下的位置,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鐵麵的涼意,這假山後的暗格,可是通往宮外的?紀氏當年是不是就從這兒把孩子送走的?她生前最常走的就是這條路,如今她走了,這路還在走——你不覺得,這太巧了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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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麵上卻沒有顯露分毫:萬公公說笑了,奴婢隻是起夜,走了岔路才繞到這裡。
萬喜沒有接話,隻是用鐵尺挑了挑她袖口露出的銀哨邊緣,正要開口說什麼,阿綾猛地抬手將油布包砸向燈籠,火光瞬間熄滅,黑暗中她側身躲進假山洞,指尖沿著石壁摸索到暗格的開關——一聲,石門緩緩開啟,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。她閃身鑽了進去,轉身推上石門時,石壁邊緣的粗糲棱角劃過她的小臂外側,在舊傷旁邊又添了一道,血珠立刻滲出來。她在完全合攏之前從縫隙裡看到萬喜的麵容被暗影遮去大半,隻剩手和鐵尺還留在燈籠熄滅前最後一縷光照亮的範圍內。
她沿著潮濕的通道往前跑,通道裡積了薄薄一層灰,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,隻有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折返。通道儘頭透進微弱的亮光,那是宮外民宅的方向。
三日後,蘇州織造局的別院。沈硯秋把孩子抱在膝上,接過周嬤嬤遞來的字條——是阿綾的字跡,隻有四個字:已脫身,安。他看完之後把字條疊好收進袖中,然後把孩子交給了周嬤嬤。周嬤嬤接過孩子時手法穩當,像是抱過很多回那樣自然。沈硯秋站在門內聽著夥計在外間低聲彙報的船隻情況,又聽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轉向周嬤嬤道了一句路上勞煩嬤嬤多照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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