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因為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。乾隆沒有責罰他,甚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——這讓和珅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。皇帝好像什麼都知道,又好像什麼都無所謂,隻是在他講述完銅鏡與時空之事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:
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沒有追問,沒有禁令,沒有任何處置。
和珅活了二十八年,從未覺得乾隆如此深不可測。
他快步回到英華殿,推開殿門的一瞬間,一股奇異的氣流撲麵而來。那不是風,不是尋常的風——那是一種能將人的骨頭都吹酥的氣流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。
是她的氣息。
墨香。藥香。還有那種淡淡的、隻有他能聞到的、來自另一個時空的“電”的味道。
殿內的空氣在扭曲。
正對著殿門的虛空處,空氣像被燒開的水一樣翻滾著,無數細密的光點在黑暗中浮現又消失,消失又浮現。和珅握緊手中的銅鏡,鏡麵上那些流動的文字此刻沸騰了起來,像一群被驚動的螢火蟲,從鏡麵飛出來,環繞在他的手腕上、脖頸上、發絲間。
銅鏡滾燙。
他低頭看去,鏡麵不再是斑駁的銅色,而是變成了一麵清晰到可怕的、會發光的“玻璃”——他見過這種東西,上官婉兒的那個方匣子上就有這樣的玻璃。鏡麵上出現了畫麵,模糊的、跳躍的畫麵,但他認得出那些人。
陳明遠。張雨蓮。林翠翠。
還有她。
上官婉兒站在最後麵,她的目光穿透了時空的壁壘,直直地看向他。她的嘴唇在動,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,像是隔著一堵極厚的牆在呼喊:
“和……不要……危險……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畫麵碎裂成千萬道光點,在殿內急速旋轉。和珅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輕得像一片羽毛,輕得像一縷煙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變得透明,隱約能看到骨骼的輪廓,骨骼也在變得透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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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消失。
或者說,他在穿越。
巨大的恐懼在這一刻攫住了他。他忽然意識到,他做了三個月的準備,背下了所有的公式,算準了所有的時辰,卻忘了一件事——他不知道去了之後怎麼回來。銅鏡上的文字沒有寫,上官婉兒的手劄裡沒有提,他推算了一百遍也沒有找到答案。
也許,根本沒有答案。
也許穿越是一條單行道。
也許他今晚做出的選擇,意味著他將永遠失去在乾隆朝的榮華富貴,永遠見不到他的父親母親,永遠無法再以“和中堂”的身份站在朝堂之上。
可他還是向前邁了一步。
因為他想起了上官婉兒走之前,在軍機處值房裡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話,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,隻是幾個零碎的字眼,被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:
“和……你……那邊……等我……”
她在說:你在那邊等我。
她約了他,在“那邊”。
他從未失信於任何人,更不會失信於她。
光與暗交替了無數次,時間和空間像被揉碎的紙團,將和珅的意識擠成了薄薄的一片。他感覺自己在下墜,下墜了千萬裡,又感覺自己在上升,上升到了星辰之上。耳邊有無數聲音在回響,有戰鼓、有廝殺、有絲竹、有吟誦,有他聽過的和沒聽過的一切聲音。
然後,一切歸於沉寂。
和珅睜開眼。
他躺在一片草地上。草很軟,修剪得整整齊齊,不像他在京城見過的任何一片草地。天空是一種奇怪的橘紅色,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,而是燈光——無數盞燈發出的光,將夜空染成了白晝。
他坐起來,看到遠處有巨大的、會發光的“樓閣”,高得不可思議,高得像要把天捅個窟窿。那些樓閣的牆壁全是玻璃,玻璃後麵有無數光點在閃爍,像星河倒掛人間。
他低頭看自己,月白色的寢衣完好無損,袖中的銅鏡還在,甚至比之前更亮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、手臂、手指——一切都在,沒有透明,沒有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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