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過,她會罵他。
“你不該來的。”上官婉兒的聲音很穩,穩得像她當年在武則天麵前對答如流,穩得像她在軍機處替他擬旨時筆走龍蛇,可和珅聽得出來,那穩當底下藏著的東西快要壓不住了。
“你知道你來了意味著什麼嗎?時空通道從來就不是雙向的。你能過來,是因為我在這邊用了九龍玉佩打開了裂隙,可這個裂隙隻能維持一個時辰。一個時辰之後,你要麼找到辦法回去,要麼就永遠留在這裡。而留在這裡,你會慢慢失去在這個時空的存在感——沒有人會記得你,沒有檔案會記錄你,你會像一個幽靈,看得見摸得著,可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陌生人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。
“包括我。”
和珅聽完了,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他笑了,笑得雲淡風輕,笑得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。他抬腳朝她走去,一步一步,不緊不慢,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“那便不回去了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,“卿在何處,何處便是和某的朝堂。”
上官婉兒的眼眶紅了。
她偏過頭去,不讓和珅看見她的表情。她的手在發抖,她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,握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用疼痛來壓製那翻湧的情緒。
“你瘋了。”她說,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和珅已經走到她麵前,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那一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,“比我在乾隆朝的任何一天都清醒。清醒地知道我要什麼,清醒地知道我做了什麼選擇,清醒地知道——”
他忽然停頓了一下,側過頭看向遠處的天空。
天空的橘紅色忽然暗了一瞬,像是有人將一盞巨大的燈關掉又打開。緊接著,地麵微微震動了一下,不是地震,不是車馬,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來自地殼深處的顫動。
上官婉兒的臉色驟變。
“不好。”她猛地抬頭看向天空,“通道在收縮。比預想的快。”
她一把抓住和珅的手腕,力道大得出奇,拽著他就往石路儘頭的方向跑。和珅被她拖得踉蹌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感覺到手腕上那枚銅鏡炸裂般地燙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去,銅鏡的鏡麵上浮現出一行新的文字:
“第二通道已開啟。坐標:紫禁城,英華殿。倒計時:二十三分鐘。”
緊接著,又一行字浮現出來:
“警告:時空錨點不穩定。需至少一人在古代維持平衡。否則雙通道將永久關閉。”
和珅和上官婉兒同時看到了這行字,同時停止了奔跑。他們對視了一瞬,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——不是對消失的恐懼,不是對死亡的恐懼,而是對“分離”的恐懼。
他剛來。
她就要送他走。
上官婉兒鬆開他的手,退後一步。她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憤怒和心疼,隻剩下一種決絕的、不可動搖的表情。她看著和珅,一字一頓地說:
“你必須回去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你必須回去!”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一把刀劈開了夜色,“你聽我說,和珅。我在這邊破解了銅鏡上所有的密碼,我知道通道是怎麼運作的了。每一條通道都需要一個‘錨點’,一個意識足夠強大的人停留在古代,維持通道的存在。如果沒有人留在那邊,通道就會關閉,你就再也回不去,而我會在這邊慢慢忘記你——忘記你是誰,忘記你長什麼樣,忘記我們說過的話,忘記你為我做過的所有事。”
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,一顆一顆,砸在石路上,砸進和珅的心裡。
“我不要那樣。”她說,“我寧願你回去,在那邊好好活著,讓我知道你還在,讓我知道你記得我,讓我知道我還有一天能再見到你。”
和珅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裡,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寢衣上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冰冷的銀輝裡。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銅鏡,鏡麵上的倒計時正在一秒一秒地減少。
二十二分鐘。
二十一分鐘。
二十。
他抬起頭,看著上官婉兒。她的臉上全是淚,可她站得筆直,像一杆永不彎曲的旗杆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上官婉兒愣住了。她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。
和珅伸手,將銅鏡遞給她。她沒有接,他就輕輕放在她手心裡。然後他後退一步,整整衣冠,像在朝堂上覲見皇帝那樣,對上官婉兒端端正正地作了一個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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