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進了禦膳房,金季歡可算明白了五爺治下的五味齋為何如此有規矩、得權貴喜愛。
老百姓喜歡熱鬨的、煙火氣重的地方:進一家小館兒,從掌櫃的到跑堂的都認識你、都熱情地跟你打招呼;來用餐的熟人也多,隨時都能拉家常,有時直接湊一桌,劃拳喝酒好不熱鬨。吃完飯掌櫃的順手抹個零兒,開開心心下次再來。
可人一旦有了身份、有了錢,需要的就不再是這一層人情味兒了;恰恰是遠離這種“人情味兒”的環境,才讓他們倍感“與眾不同”。
若是早兩年來這種地方,金季歡相信,自己肯定會因為碎嘴子不到三日就挨板子,甚至可能被剪了舌頭都不奇怪。
宮裡的人,幾乎都是木胎泥塑,除了做好自己的活計,其他時候都眼觀鼻鼻觀心、垂首貼牆根兒快步走。生怕聽到看到什麼不該自己知道的,那是真的會丟了性命。
這樣的場合好生無趣,對金季歡而言不啻於精神折磨。乾了七八天,她說的話加起來還不到平日裡一天說的那麼多。
好想小滿,好想朋友們啊……
小滿此刻也在瘋狂思念姐姐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——沒有姐姐在,好多事兒他是真搞不定啊!
廚房暫時由原來的副鐺頭代為管理,那人平日裡受金季歡不少好處,所以也沒想過要折騰小滿;可小滿自己經常因為跟不上他的節奏,把事情做得沒原來那麼漂亮。
小孩子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“內耗”,每天唉聲歎氣,沒人責怪他,他都會找個地兒一蹲,默默地琢磨自己今天哪些哪些事兒又沒有做好。
好消息是,入宮半月後,金季歡等來了第一個可以出宮的機會——作為這群剛進宮的“外來廚子”中唯一一個能熟練使用雪髓椒的,被獲準和趙公公一起出宮,去城外貨棧驗看一批即將撥給禦膳房入菜用的雪髓椒。
趙公公難得出宮,自然是要借故辦很多私事;所以特意“批準”金季歡回家看看。金季歡得了這天大的喜訊,自然是高興得很,馬車將她載到五味齋附近,她馬上就飛一樣跑了出去。
有足足三個時辰呢,她決定先看看小滿和五爺,再和楚明昭見個麵,留些話給沈姐姐他們——估計等不到各府衙放值了,她必須在戌時之前和趙公公一道回宮。
剛剛躡手躡腳溜進五味齋後廚,隻見金小滿在和一群人一道把一筐筐白菜往地窖裡搬。金季歡偷摸過去,一把拽住落單的小滿;小滿回頭一看,剛要大喊,就被她捂住了嘴。兩人偷摸跑到後院雞圈旁,小滿激動得一個勁兒地細數自己這些天來的難熬時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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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壓低聲音說得正歡,很快就聽見另外兩道聲音也從後門一路說著話靠近了。
“噓!”她把小滿拉進雞圈蹲下:“悄悄的,我隻能出宮一小會兒,不想讓其他人知道!”
“那五爺呢?”小滿扒拉著雞圈的門縫看了看,回頭問姐姐:“五爺也不讓知道嗎?”
是五爺的話那當然沒問題!金季歡剛要站起身,卻被小滿一把拉蹲下了:“他不是一個人!”
金季歡擠過去,扒拉著門縫往外看,這一看卻險些把她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:
院中站著兩人,五爺背對著她,另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戴著鬥笠,麵容隱在陰影裡,看不清。
“……屆時必定會有一場大場麵。侯爺勝券在握,你隻需聽令行事。”一邊說,他還一邊把什麼東西遞到了五爺手裡,被五爺快速揣進了袖內。
金季歡渾身血液幾乎凝固。侯爺?難道是楚晟?還是木賽修?他們說的是什麼?怎麼聽上去像是和宮裡有關?
她死死捂住嘴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;小滿也蹲在旁邊,害怕地抬手捂住嘴不敢發出動靜。
男子交代完這些,就要往後門離去。就在他抬手按住鬥笠的瞬間,金季歡看清了他袖口的一抹金屬光澤——是那枚骷髏頭、鳥喙形狀的袖扣。
北地的恐怖往事如潮水般湧來:隼翎關的雪,塞上春的火,葛掌櫃的血,還有自己那雙幾乎廢掉的手……
“那就多些侯爺提攜了。侯爺儘管放心籌謀,咱家必定全力以赴!”
這是五爺送那人出去時,最後的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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