瀾波城東的碼頭附近，一間看似普通的商號後院，此刻正燈火通明；然而內裡的氛圍卻並不是熱鬨，而是緊張與煩躁。
商縱一襲玄色勁裝，正坐在堂中主位，麵前堆著幾本厚厚的賬冊。朱朗抱手立在他身側，下方立著一個五十來歲、富態圓潤的男子，是常年行走東海的鹽商餘老板。
隻是此刻，這位往日裡在東南鹽商圈中頗有聲望的餘老板，早已麵如土色，冷汗浸透了綢衫。
去年，有個禦史台的官員一路緊追不舍，幾次眼看要咬到他的人，追得他一度焦慮不已，數次向長公主那邊求援；對麵則一直避而不見，隻要他按一開始商定的法子繼續，反複保證他不會有事。
後來那位禦史撤走了，一夜之間所有追查消散如煙，餘老板隻當是長公主發力了，放放心心繼續發著自己的悶聲財……可是現在，現在這又是唱得哪出？
竟然、竟然是皇帝身邊那位著名的“玉麵饕餮”……
“餘老板，”商縱翻著賬冊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閒聊：“你們通利商行的賬，做得可真有意思。官鹽特許運輸，這樣的財路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，你有幾個腦袋，敢如此這般辜負陛下的信任？”
這帽子扣得實實在在的大，餘老板嚇得膝蓋一軟，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商縱有備而來，腦海裡牢牢記得沈寒燈當時查出的重要關竅。他將賬簿翻到其中一頁，用手指搓了搓，“嚓”一聲彈得紙張發出脆響：
“今年四月的損耗鹽竟然多達三千引！這損耗不小呀，怎麼，莫不是裝鹽的船翻了一艘這麼些鹽直接給倒海裡了？”他傾身向前，逼視著跪在地上的人：“像這樣不尋常的‘損耗’，你猜，我還可以從賬本裡找出多少來？”
餘老板渾身一抖：“商、商大人明鑒！那那那是曆年積存的倉底陳鹽，按舊例可以折價處理，填補運費虧空……”
“舊例？”商縱往後靠到椅子上，冷冷地笑了兩聲：“哪條舊例？戶部的，還是鹽鐵司的？或者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緩緩道：“侯爺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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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老板徹底癱軟在地。
“本官沒時間跟你繞彎子。”商縱合上賬冊，站起身：
“一年前，你接近潮遠侯，以‘代銷籌餉’為名，誘他簽發特許文書。你拿著那文書做文章，偽造數倍交易量的賬本、鹽引——這些證據，現在有一大半已經在送往京城的路上。餘老板，你是聰明人，應該知道，私販官鹽是死罪、偽造官府文書更是死罪。”
他從案桌後站起，走到餘老板麵前，俯視著這個已經麵如死灰、簌簌發抖的商人。
“但本官可以給你一條活路。”商縱的聲音壓得很低：
“本官不信你一介小小鹽商，竟然夠膽子、有本事獨自謀劃、布局這樣的大事。俗話說‘強龍難壓地頭蛇’，你就算走的是皇家的鹽道，在這裡，是不是也該……顧慮一下潮遠侯的麵子？”
餘老板一邊顫抖，一邊細細咀嚼著這句話，瞳孔逐漸放大，冷汗順著額頭滑了下來：
“商大人，攀……攀誣藩王……我的小命、我九族的小命可都……”
商縱蹲下身，大掌溫柔地搭上餘老板肩頭，震得人更是渾身狠狠一顫。
“餘老板，怎麼能是攀誣呢？你就算去到陛下跟前兒，把整件事攬到自己身上，說你哄騙侯爺同意了這‘代銷籌餉’的做法，你覺得陛下會信嗎？”
他抬眼看向朱朗：“來把餘老板扶起來！冬日夜晚，這地磚寒涼，別把膝蓋凍壞了。”
朱朗配合地快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地把人扶起，攙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，又恭恭敬敬地給他倒上一盅熱茶，和一開始與商縱二人趾高氣揚、亮出令牌後馬上開始大搜特搜的跋扈做派判若兩人。
餘老板還在發抖，心裡卻已經狠狠罵透了這些“黑鴉”——真是陛下豢養的好狗，這臉說變就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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