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一,天寒地凍,北風如刀。
汴京城中,滴水成冰,嗬氣成霜。
皇城東北方的睦親宅片區,天子儀仗,煌煌赫赫,綿亙數裡。
前導馬隊,甲胄鮮明,旌旗蔽空。
鼓吹樂工,素衣白冠,屏息而行。
斧鉞金瓜,刀光森然,列如霜林。
三千禁軍,層層護衛,軍容整肅,人如鬆立,馬似龍行。
正中禦輦,朱漆描金,青羅為蓋,玉旒垂珠,龍涎飄煙。
三十二名殿前武士抬輦而行,步履如鼓,輦身平穩如舟行靜水。
禦輦兩側,內侍數十,皆著素袍,執爐捧壺,屏息隨行,無一人敢左右顧盼。
趙煦端坐輦中,玄狐為裘,素玉束冠,麵如寒玉,目似深潭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百官隨駕於後,皆騎馬乘輿,素服肅容,馬蹄聲碎,車聲轆轆,愈發襯得這滿街喧嚷卻秩序井然。
天子的車駕從楚王府出來,順著北城直街向西返回皇城。
道路兩旁,黑叉子之外,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,裡三層外三層,扶老攜幼,踮足伸頸。
小販們挑著擔子在人堆裡穿行叫賣,熱湯餅的蒸汽混著人群的喧嚷,將冬日的寒氣都衝淡了幾分。
人群最前頭,擠著不少身著青布襴衫的舉子。
他們十年寒窗,千裡赴京,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立於丹墀之下,得瞻天顏。
今科若能金榜題名,自然來日方長;可若名落孫山,今日這匆匆一麵,很有可能便是此生唯一的機緣。
是以人人翹首跂踵,屏息凝神,連襆頭被擠得歪斜也渾然不覺。
有的目不轉睛,唯恐漏看了禦輦一分;有的喃喃自語,似在默禱功名;更有那血氣方剛的,竟已熱淚盈眶。
天子出巡,自有森嚴製度。
按例,凡禦駕所經之地,須淨道清街,警蹕森嚴。
沿街酒樓茶肆,臨街窗戶一律不得打開,由開封府與皇城司逐一巡查封貼,唯恐有人藏於暗處,挾弓帶矢,隱於樓窗之後,於高處驟發冷箭。
是以臨街樓閣雖櫛比鱗次,此刻卻窗扉緊閉,寂然無聲。
那些本可登樓遠眺的官宦士紳,也隻好擠到街邊,與販夫走卒比肩,共候那一睹天顏的機會。
蘇遁與兩位兄長也站在人群中。
他當然不是為了看趙煦的,小時候見過不少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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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等的,是即將到來的攔駕喊冤。
嶽珠兒,就在前頭不遠處的人群中。
禦輦中的趙煦,看似麵無表情,實則,內心空落落地。
他今日來楚王府,為的是“禮”。
楚王趙顥的陵寢修了兩個多月,終於修好了,今日,是他的下葬之日。
天子為宗室親王臨奠,是朝廷體統,是做給天下看的孝悌之德。
趙顥是他的親二叔,他這個做侄子的天子,必須來送最後一程。
哪怕再不願,他也得來。
他必須讓滿朝文武、讓汴京百姓、讓後宮諸人,都看見天子親臨,素服致祭,哀戚守禮。
這盤棋,他下了很久。
他把馮氏從庵堂裡接了出來,恢複王妃名號,風風光光送回楚王府,讓趙顥夜不能寐;
他命內侍時時探望,賜醫送藥,在趙顥耳邊說些真假難辨的話,讓趙顥心驚膽戰。
他像一隻逗弄老鼠的貓,冷眼看著自己的好二叔,一日比一日驚惶,一日比一日消瘦。
最後,趙顥果然如他所願,心悸而亡了。
而他,沒沾一滴血,沒落一個不孝不悌的惡名。
滿汴京的人隻會說,天子仁厚,待二叔至孝,楚王病中,天子遣醫問藥,關懷備至。
誰會知道,那一碗碗賜去的湯藥,那些看似溫存的問候,其實是催命的符咒?
他原以為,親眼看著自己這位好二叔安葬入土,會十分地快意。
可當他真切地看到“楚王趙顥”四個字刻在了牌位上,真切地對著那口烏沉沉的棺木時,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意。
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來那件小龍袍。
祖母從一開始,就要立他,從來沒有動搖過。
那麼,趙顥呢?
也許,趙顥是有過心思的。
也許沒有。
誰知道呢?
可即便有,祖母也從未給過他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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