撥馬轉入荒徑。這條路比舊驛道更難行,馬匹不時陷進凍泥,需下馬牽引。嶽霆傷勢最重,幾次險些暈厥,都咬牙撐住。蘇青珞默默跟在他身側,見他搖搖欲墜時便伸手扶住,遞上水囊。
申時三刻,終於攀上“鬼見愁”北側山脊。從這裡俯瞰,下方峽穀如一道被巨斧劈開的裂痕,驛道如細蛇般蜿蜒其中。穀底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,兩側崖壁高逾十丈,怪石嶙峋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李獨眼指著崖頂幾處鬆動的巨石,“撬這些石頭下去,夠堵死路一個時辰。”
“一個時辰不夠。”辛棄疾搖頭,“需徹底困住他們。”他望向峽穀另一端,“王大哥,你去南側崖頂,待囚車進入穀中最窄處,便放滾石封住退路。李大哥在北側,封住前路。我與蘇姑娘、嶽霆下穀救人。”
“太險!”王瘸子急道,“穀底一旦被封,你們也出不來!”
“所以我們隻有半炷香時間。”辛棄疾解下腰間那柄趙橫的刀,又抽出自己的斷刃,“半炷香內,必須救人、奪馬、從峽穀東側的泄洪道撤離。”他看向嶽霆,“泄洪道的位置,你可記得?”
嶽霆強打精神,回憶沈晦當年教他的地理:“‘鬼見愁’東側……確有泄洪道,但冬季無水,應是乾涸的河床。隻是……二十年過去,不知是否還能走通。”
“賭了。”辛棄疾將乾糧分給眾人,“抓緊進食,養足氣力。押送隊酉時必過此穀——他們要在天黑前趕到下一處驛站。”
眾人默默啃著乾糧。寒風在山脊上呼嘯,卷起雪沫,撲在臉上如刀割。辛棄疾望著下方幽深的峽穀,忽然想起當年讀《孫子兵法》時,批注過的一句話:“置之死地而後生。”如今,他們真要將自己置於死地了。
酉時初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押送隊果然來了。二十騎前後護衛著囚車,緩緩進入峽穀。那降將騎馬走在囚車旁,不時回頭張望,神色警惕。百夫長則大大咧咧走在最前,口中哼著女真小調。
囚車中,秦九韶和石嵩被鐵鏈鎖著。秦九韶似乎昏睡著,頭垂在胸前。石嵩卻睜著眼,目光掃過兩側崖壁——他看見了崖頂的反光,那是兵刃在夕陽下的折射。
這位皇城司老暗探,嘴角極輕微地勾了勾。
囚車行至峽穀最窄處時,王瘸子在南側崖頂猛地一推!
轟隆隆——數塊巨石滾落,砸在驛道上,塵土衝天!幾乎同時,李獨眼在北側也推下滾石,前後路瞬間被封!
“有埋伏!”百夫長驚吼,拔刀四顧。
金兵陣型大亂。便在這一瞬,辛棄疾與蘇青珞如鷹隼般從崖壁半腰的岩隙中躍下,直撲囚車!嶽霆緊隨其後,手中握著劉守真留下的那瓶參附湯——秦九韶和石嵩被囚多日,必已虛弱不堪。
降將反應極快,拔刀便砍向辛棄疾。刀鋒相交,火星四濺!辛棄疾肋間傷處劇痛,卻咬牙硬架,斷刃順勢上撩,直取對方咽喉。降將急退,腰間那串銅錢嘩啦作響。
“嶽雲將軍的銅錢,你也配戴?!”辛棄疾厲喝。
降將臉色煞白,刀勢一滯。便這刹那,蘇青珞已砍斷囚車鐵鎖,嶽霆將參附湯灌入秦九韶口中。石嵩自己掙脫鐐銬,奪過一名金兵的長刀,反手刺入其咽喉——動作乾淨利落,哪像個重傷之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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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石兄你——”辛棄疾驚疑。
“傷是裝的。”石嵩咧嘴,露出染血的牙,“不在牢裡裝死,早被金人弄死了。”他扯開破爛衣襟,腹部果然裹著層層布條,但血跡早已乾涸,“真《青囊書》殘頁,在這兒。”他拍拍腹部,“我吞下去了。”
混戰中,降將忽然吹響號角。穀外傳來更多馬蹄聲——竟有伏兵!
“中計了!”王瘸子在崖頂嘶喊,“他們早有準備!”
辛棄疾心往下沉。隻見峽穀兩端,各有數十騎金兵湧來,前後夾擊!那降將獰笑:“辛棄疾,完顏將軍早算到你會來劫!今日這‘鬼見愁’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絕境。
真正的絕境。
辛棄疾環顧四周:穀底狹窄,無處可躲。崖壁陡峭,難以攀爬。前後皆敵,插翅難飛。
他握緊雙刀,看向身邊眾人:蘇青珞肩傷未愈,嶽霆病體支離,秦九韶剛醒神誌不清,石嵩雖能戰卻已疲憊。王瘸子和李獨眼在崖頂,自顧不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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