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三，符離。
天剛亮，營地裡就熱鬨起來了。
昨夜的酒還沒醒透，有人抱著腦袋蹲在火堆邊上哼哼，有人趴在帳篷裡睡得跟死豬一樣，還有幾個愣頭青，一大早就跑到那排墳塋跟前，挨個磕頭，一邊磕一邊念叨:“二狗，咱贏了，你安心走……趙大哥，咱贏了，你看見沒……”
張鐵柱蹲在火堆邊上，手裡捧著一碗涼粥，喝一口，皺一下眉，再喝一口，再皺一下眉。昨兒喝太多了，到現在腦袋還嗡嗡響，太陽一照，疼得像要裂開。
楊石頭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，從懷裡掏出那盞燈，放在地上，對著太陽照了照。燈紙上，“燕雲歸漢”四個字，還是清清楚楚。
“石頭。”張鐵柱悶聲說，“你那燈，天天揣著，不累麼？”
楊石頭搖搖頭:“不累。”
張鐵柱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。楊石頭站起來，眯著眼往那邊看。一隊人馬從北邊過來，跑得很快，馬蹄揚起一片雪沫子。
“是斥候。”他說。
斥候跑到營地邊上，翻身下馬，直奔辛棄疾的帳篷。
辛棄疾已經站在帳篷外頭了。他昨夜沒怎麼睡，天不亮就起來，站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著北邊，看了很久。
“啟稟辛帥，金兵左路軍已經退過宿州，往北去了。右路軍也退了，退得比左路軍還快，已經過了蔡州。”
辛棄疾點點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斥候又說:“沿途的村子，金兵搶了不少。可有幾個村子，老百姓拿著鋤頭扁擔，跟金兵打起來了。”
辛棄疾眼睛亮了一下:“打贏了沒？”
斥候搖搖頭:“沒打贏。死了幾十個人，可金兵也死了十幾個。聽說領兵的那個完顏阿鄰氣得夠嗆，殺了好幾個手下出氣。”
辛棄疾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好。”
斥候退下去休息了。辛棄疾站在那兒，看著北邊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楊石頭走過來，小聲問:“辛帥，老百姓也打金兵了？”
辛棄疾點點頭。
楊石頭撓撓頭:“他們咋敢？金兵那麼多人。”
辛棄疾回頭看他，忽然問:“你呢？你咋敢？”
楊石頭愣了一下，想了半天，搖搖頭:“末將不知道。就是跟著辛帥，打著打著，就不怕了。”
辛棄疾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那股子勁兒，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張鐵牛。
那個等了四十年，終於等到歸隊的老卒。
“石頭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去把張弘範抬出來，曬曬太陽。”
楊石頭應了一聲，往張弘範的帳篷跑。
張弘範被抬出來的時候，臉上還是那麼白，白得像紙。可他眼睛睜著，亮亮的，不像個快死的人。
楊石頭把他放在營地中間那塊陽光最好的地方，又跑去拿了一張羊皮，墊在他身下。張弘範躺著，眯著眼，看著天上的太陽。
太陽很暖，照在身上，照得傷口都不那麼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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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，遞給他一個水囊。張弘範接過，喝了一口，是熱水，燙得他舌頭發麻。
“韓大夫讓給你熬的。”周大說，“加了薑，驅寒。”
張弘範點點頭，又喝了一口。
周大蹲著，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士卒，忽然說:“俺以前，最恨金兵。可俺更恨你。”
張弘範沒說話。
周大又說:“現在，俺不知道該恨誰了。俺二叔說，恨沒用。俺二叔等了四十年，不是等恨的，是等歸隊的。”
張弘範扭頭看他。
周大沒回頭，就那麼蹲著，看著前頭:“俺想通了。俺不恨了。俺就跟著辛帥打，打到金人滾回老家去。”
張弘範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說:“你弟弟，叫什麼？”
周大愣了一下:“周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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