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樂師化為玉鍵的慘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，漣漪短暫而迅速地消散在《玉樹後庭花》永不落幕的旋律中。殿內的狂歡繼續，隻是那笑聲底下，麻木的恐懼如同冰層下的暗流，湧動得更加急促。
謝昭（樂師昭）低垂著眼瞼，指尖在琵琶弦上機械地撥動著，完美地融入合奏。他體內代表犧牲與悲愴的規則碎片，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堅冰，持續散發著對抗的寒意，抵禦著靡靡之音無孔不入的侵蝕。這種對抗是沉默而激烈的，消耗著他本就不在巔峰的精神力量。
然而，這僅僅是開胃菜。
當又一曲《後庭花》抵達高潮，即將進入尾聲的刹那，一股更加詭異、更加觸及本源的規則力量，如同悄然張開的蛛網，籠罩了整個宮殿！
【規則二：演奏\/聆聽《玉樹後庭花》曲律，需以‘情感’或‘記憶’支付代價。一曲終了，自動結算。】
規則的信息冰冷地烙印在所有參與者的意識中。
“哈哈！哈哈哈！妙！妙極了！”
一名坐在靠近禦座位置的年輕官員，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樂曲的歡快氛圍中，在曲終的瞬間，他笑得前仰後合，用力拍打著桌麵，臉上洋溢著極度亢奮的“歡樂”。
但這歡樂，凝固了。
他的大笑聲戛然而止，並非他自己停下，而是他的麵容，他整個頭顱的肌肉、皮膚，如同被無形的模具瞬間固定，保持著那誇張到扭曲的大笑表情，徹底僵化！皮膚失去了血色和彈性，泛出一種類似油彩的光澤，最終硬化成了一副栩栩如生、卻無比駭人的大笑麵具，牢牢焊在他的頸項之上！他的身體還維持著拍桌的動作，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機，變成了一具戴著固定笑容麵具的傀儡，被宦官無聲拖走。他支付了過多的“歡樂”，於是，他失去了表達其他情緒的能力，乃至……生命本身。
幾乎是同時，在樂師隊伍中，一位負責吹奏笙的老樂師，在曲畢放鬆的瞬間，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對遠方家鄉、對逝去妻子的深深眷戀與溫柔。這絲情感剛剛流露，就如同被無形的吸管猛地抽走！他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，飽滿的血肉瞬間萎縮，光滑的皮膚布滿深壑般的皺紋，烏黑的頭發變得雪白枯槁！僅僅一息之間，一個還算健碩的樂師，就變成了一個仿佛被風乾了數十年、隻剩下皮包骨頭的垂死老朽！他手中的笙“哐當”落地，人則癱倒在地，氣息奄奄，那被抽走的“愛情”記憶，連同與之相關的生命力，都化為了規則運轉的燃料。
支付“情感”，失去表情，化為麵具傀儡。
支付“記憶”，失去歲月，瞬間步入風燭殘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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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殿內死寂了一瞬，隨即，是更加瘋狂、卻也更顯空洞的喧鬨！幸存者們用更大的聲音說笑，用更誇張的動作飲酒，試圖用這表麵的狂熱，掩蓋內心被規則明碼標價、隨時可能被剝奪根本的極致恐懼。他們不敢再輕易投入真情實感，也不敢回憶任何珍貴往事，整個人如同被掏空了一部分，變得越發像行屍走肉。
謝昭（樂師昭）心中凜然。社會學的知識在高速運轉，解析著這殘酷規則背後的邏輯：
“這不是簡單的殺戮……這是係統性的、精準的人性剝離！”他洞察到本質，“‘情感’與‘記憶’，是構成一個人精神世界、乃至一個文明底蘊的基石。喜悅、悲傷、愛情、親情、對過去的銘記、對未來的憧憬……這一切，在此地都成了可以量化、可以消耗的‘貨幣’。”
“《玉樹後庭花》的規則，正在將陳朝最後這批人，這些承載著文明碎片的存在，他們最寶貴的人性部分，一點點抽取出來，作為維持這場末日狂歡、加速其走向毀滅的燃料！它在製造一群沒有過去、沒有深度情感、隻剩下空洞享樂本能的行屍走肉，直至整個文明徹底‘樂化’，成為這首亡國之曲的永恒陪葬！”
就在他思索的同時，規則結算的無形觸手，也蔓延到了他的身上。一股吸力試圖探入他的意識深處，攫取屬於“樂師昭”的“情感”或“記憶”作為支付。
不能暴露自身規則的異樣，也不能真的支付屬於這具軀殼的本源。
電光火石間，謝昭做出了應對。他調動起體內那枚規則結晶中，一些相對邊緣、駁雜、且不屬於自身核心的規則碎片——例如一絲源自金穀園奢靡規則的浮華意蘊、一點建康清談規則中剝離出的空洞辯術渣滓、甚至是一縷極其微弱的、源自河陰之變時感知到的混亂惡意——將這些碎片巧妙地編織、模擬成一種淺薄的、符合“樂師昭”身份的、對眼前奢靡的“沉迷”與“讚歎”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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