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張氏正倚在窗邊,臉色在燭光中有些發白。
“聽見沒有?”張氏指向窗外,“像雛雞叫,又不像……”
夜雨淅瀝,諸葛侃凝神細聽。果然,在雨聲間隙,有一種細弱的聲音,啾啾啾啾,斷斷續續,確似初破殼的雞雛在呼喚母雞。可這深宅內院,哪來的雞雛?
他推開半扇窗。雨絲斜飄進來,帶著秋夜的涼意。庭院裡那棵老槐樹在風中輕搖,樹影投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,晃動如鬼魅。聲音似乎來自假山石後。
“許是野貓。”諸葛侃安慰道,自己卻蹙起了眉。這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毛,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莫名的、沉甸甸的不安,像胸口壓了塊濕冷的石頭。
正要關窗,那聲音忽然變了調——從細弱的啾啾聲,轉為一種低沉的、仿佛從地底傳來的嘶嘶聲,其間還夾雜著甲殼摩擦石板的刮擦聲。
張氏抓緊了丈夫的衣袖。
諸葛侃提起牆角的燈籠,推門走入雨中。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隻能照出三步遠,地上的積水映著光,碎成無數晃動的金片。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向假山,那聲音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近。
繞過最後一塊湖石,他看見了。
燈籠的光圈裡,兩隻生靈正在對峙。
左邊是一隻龜,龜殼有臉盆大小,暗褐色,紋路在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。它縮著頭,四肢緊扒地麵,隻有那雙豆大的眼睛露在外麵,目光沉靜如古井。右邊是一條蛇,青黑色,約莫三尺長,蛇身盤成三圈,蛇頭昂起,信子吞吐,發出嘶嘶聲響。
這本不稀奇。龜蛇都是尋常之物。
可接下來的一幕,讓諸葛侃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。
那龜忽然伸長脖頸,發出“啾啾”之聲——正是剛才聽到的雞雛叫!而蛇隨之應和,嘶嘶聲裡竟夾雜著類似雛鳥的啁啾。兩種聲音交織,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。更怪的是,龜與蛇開始移動,不是攻擊,也不是逃竄,而是以某種規律的軌跡繞行,龜走方步,蛇走弧線,漸漸在地上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案——
那圖案,像極了大廟壁畫上的玄武之象:龜蛇交纏,首尾相銜,陰中有陽,靜中有動。
燈籠“哐當”落地。火苗在積水裡掙紮兩下,滅了。
黑暗吞沒一切。隻有雨聲,和那持續不斷的、龜蛇合鳴的啾啾嘶嘶聲。
“夫君?”張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帶著哭腔。
諸葛侃摸索著拾起熄滅的燈籠,踉蹌退回簷下。關窗的瞬間,他最後瞥了一眼假山方向——黑暗中,似乎有兩對幽光一閃而逝,一對沉靜,一對陰冷。
那一夜,夫妻二人都沒睡實。張氏夢見自己走在迷霧裡,腳下踩著的不是路,而是龜背紋路,紋路忽然裂開,她墜入深不見底的寒潭。諸葛侃則夢見自己站在朝堂之上,身穿紫袍,腰佩金印,可低頭一看,手中捧著的不是笏板,而是一個龜殼,殼上裂紋縱橫,每道裂紋裡都滲出血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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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晴,諸葛侃命人徹底搜查庭院。假山石縫、池塘淤泥、花木根叢,翻了個遍。別說龜蛇,連隻癩蛤蟆都沒找著。隻有老園丁嘟囔了一句:“怪了,昨兒雨前我還掃過院子,乾乾淨淨的。”
張氏要去寺裡燒香,諸葛侃攔住了:“子不語怪力亂神。許是雨夜迷了眼的錯覺。”話說得鎮定,可他心裡清楚:不是錯覺。燈籠落地前那一眼,他看得真真切切。
之後數日,風平浪靜。諸葛侃照常上朝、議事、批文。他是寒門出身,憑軍功和實乾一步步走到今天,深得簡文帝信任,如今官居尚書仆射,加侍中,領吏部事,人稱“副相”。朝中多少人眼紅這個位置,王家、謝家那些高門子弟,麵上客氣,背地裡都等著看他這個“泥腿子”摔跟頭。
他不能摔,也摔不起。
秋深時,邊境傳來急報:前秦苻堅調兵遣將,有南下之意。朝堂上吵作一團,主戰主和兩派爭執不下。諸葛侃是主戰派中堅,連日草擬防務章程,常常忙到深夜。有晚他在書房小憩,朦朧間又聽見那啾啾嘶嘶的聲音,猛地驚醒,書房裡隻有燭花爆裂的劈啪聲。
推開窗,月明星稀,庭院空寂。他望著假山方向,忽然想起少年時讀《禮記》注疏,有言:“玄武,龜蛇合體,北方之神,主刑殺,亦主變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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