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樓，左邊那戶。她摸出鑰匙開門，手還有點抖，捅了好幾下才對準鎖孔。
門開了，一股灰塵混合著陳舊家具的氣味撲麵而來。屋裡沒開燈，黑漆漆一片。
她摸索著按亮門口的開關。
昏黃的燈光亮起，照亮了小小的客廳。家具都用白布罩著，地上有薄薄一層灰。但看起來還算整齊，沒有想象中那麼破敗。
她站在門口，有點無措地看我。
「不進去？」我側身，讓她先進。
她低著頭走進去，脫了拖鞋——其實也沒多臟，但老房子的習慣。然後才意識到我還站在門外，又回頭看我，眼神裡帶著點猶豫和詢問。
「不請我進去坐坐？」我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她。
她抿了抿唇，讓開身子：「……進來吧。有點亂。」
我走進去，反手帶上門。
房子不大，兩室一廳的老格局。客廳裡隻有一張舊沙發，一個茶幾，一個老式電視櫃。白布罩著，顯得格外冷清。
她走到沙發邊，把罩著的白布扯下來一角，露出下麵暗紅色的絨麵沙發。「坐……坐吧。」她小聲說，自己卻沒坐，而是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我，看著外麵濃稠的夜色。
我走過去，在沙發上坐下。絨麵冰涼，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寒意。
「就你一個人回來？」我問。
「嗯。」她背對著我，聲音很輕，「我爸……身體不太好，在療養院。我媽陪著他。」頓了頓，又補充，「這房子，很久沒人住了。我今天……今天才回來。」
「周敘不知道？」
她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我沒再問。
客廳裡陷入沉默。隻有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，和暖氣片裡水流循環的細微聲響。
「陸懷舟。」她忽然開口，聲音飄忽，「那些文件……你什麼時候……」
「明天。」我打斷她，「上午十點，市分行，帶身份證。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她轉過身，眼睛還紅著，但情緒似乎平複了一些。「為什麼？」她看著我，眼裡有不解，也有某種小心翼翼的探究，「你……為什麼要做那些？我是說，公司的事，還有……發卡。」
我靠在沙發背上，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水晶吊燈，積了厚厚的灰。
「沒什麼為什麼。」我說，「路過，順手。」
「順手？」她重複，聲音拔高了一點，帶著點荒謬的意味，「順手花光積蓄，去買一個快破產的公司？順手把我小時候不要了的破發卡，鎖進銀行保險櫃？陸懷舟，你當我三歲小孩？」
我轉回視線，看向她。「那你覺得是為什麼？」
她被我反問住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燈光下，她的臉依然沒什麼血色，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紅。
「同情你？可憐你？」我扯了扯嘴角，「江晚漁，你值嗎？」
這話很重。我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縮，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，手指緊緊攥住了窗台邊緣，指節繃得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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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次，她沒哭，也沒像剛才那樣崩潰。
她隻是死死瞪著我，胸膛起伏，像是用了很大力氣，才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。
「對，我不值。」她點頭，聲音發顫，卻帶著一股狠勁，「我江晚漁現在一無所有，家道中落，還得靠著別人臉色過日子。我是不值錢，不值得你陸大工程師費心。那些東西，你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，扔了燒了隨你便！我不稀罕！」
她說著，大步走到我麵前，一把扯下身上我的羽絨服，用力塞進我懷裡。
「衣服還你！現在，請你出去！」
羽絨服上還帶著她的體溫，和一點點很淡的、屬於她的氣味。我抱著衣服，沒動，隻是抬眼看著她。
她站在我麵前，因為激動，呼吸有些急促，眼睛亮得驚人，裡麵燃燒著憤怒、屈辱，還有不肯認輸的倔強。
和多年前那個因為沒考第一而躲起來哭，卻又在第二天更拚命刷題的少女，身影重疊。
我心裡那點冰冷的、尖銳的東西，忽然就塌陷了一塊。
我歎了口氣，把羽絨服重新展開，站起身，在她反應過來之前，重新披回她肩膀上，還順勢攏了攏。
「穿好，別感冒。」我說，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緩和，「醫藥費挺貴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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