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惶惑,連她自己都險些沉溺在這刻意營造的情緒裡。
但她終究是宜修,是這深宮之中最擅長隱忍、最精於演戲的皇後。不過一瞬,那驚喜便被一層溫軟的笑意覆了去,柔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。她斂衽屈膝,盈盈一拜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,柔得像是浸了蜜,甜而不膩,“能得皇上相陪,是臣妾的福氣,更是姐姐的福氣。姐姐若是泉下有知,定也會歡喜的。”
一句“姐姐”,說得情真意切,尾音微微發顫,恰到好處地勾起了胤禛心中的懷念。他抬手扶起她,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背,像是想起了什麼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落在宜修眼中,竟讓她覺得心頭一暖,可這暖意之下,卻是徹骨的寒涼。
她知道,他念的從來不是她烏拉那拉·宜修,隻是那個早已化作一抔黃土的純元皇後。她不過是個贗品,是個能慰藉他相思之苦的影子。可即便是影子,她也要做最像的那一個,做唯一能留在他身邊的那一個。
“說起來,前幾日你讓禦膳房給朕送來的老鴨湯,”胤禛的語氣愈發溫和,帶著幾分讚許,“燉得極為入味。湯濃而不膩,鴨肉酥爛,入口即化,是極難得的好滋味。今夜既然要回景仁宮,正好再嘗嘗你宮裡小廚房的手藝,索性便在你這歇下了。”
“歇下了”三個字,像是一道驚雷,炸得宜修心頭劇震。她等這句話,等了多久?久到連她自己都快要記不清了。這些年來,她謹小慎微,步步為營,靠著“菀菀”這兩個字,靠著那份相似的眉眼,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,才勉強留住帝王的幾分垂憐。可即便是垂憐,也難得有這樣溫存的時刻。
那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與渴望,在這一刻險些衝破她的偽裝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,卻不是因為歡喜,而是因為那深入骨髓的悲哀。可麵上,她卻隻露出溫婉得體的笑容,柔聲應道:“臣妾這就吩咐下去,讓小廚房即刻燉上一鍋老鴨湯,定要燉得入味,讓皇上吃得舒心。”
她轉頭,目光落在采蘋與繪春身上,方才那一絲險些泄露的情緒,已然消失殆儘。語氣恢複了皇後的端莊威嚴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,“你們先去前麵候著,本宮與皇上隨後就到。”
繪春連忙應下,扯了扯采蘋的衣袖。采蘋低著頭,不敢抬眼,卻能清晰地感覺到,皇後娘娘方才那一瞬間的氣息變化——那是一種混雜著痛苦、怨毒與強裝歡喜的複雜氣息,像極了深宮之中,那些開得豔烈,卻藏著劇毒的花。
“是。”繪春連忙應下,扯了扯采蘋的衣袖。
采蘋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跟著繪春一同退下。走出養心殿的那一刻,晚風迎麵吹來,帶著深秋的涼意,刮在臉上,像是刀子般疼。她鬢邊的那枚碧璽絨花,終究是不堪重負,“啪嗒”一聲落在青磚地上,細碎的米珠滾落一地,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點點寒光,像是一顆顆破碎的淚。
采蘋看著那枚絨花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風吹起她的衣袂,月白的宮裝在夜色裡翻飛,像一隻折了翼的蝶。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再也不是翊坤宮的采蘋了。她成了皇後手中的一枚棋子,一枚被隨意丟棄在棋盤上,無人在意的細碎棋子。往後的路,是榮是辱,是生是死,都由不得自己了。
繪春催了她一聲,她才回過神來,彎腰想要去撿那枚絨花,指尖剛觸到花瓣,卻又猛地縮回手。罷了,撿回來又如何?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。她咬了咬唇,轉身跟上繪春的腳步,背影在月光下,顯得格外單薄孤寂。
而養心殿內,宜修攙扶著胤禛的手臂,緩步向殿外走去。她身上的披風,用金線繡著層層疊疊的牡丹,在夜色裡泛著璀璨的微光。那些金線繡成的花瓣,開得那般盛,那般豔,像極了她此刻心底悄然綻放的得意與算計。
這盤棋,她又贏了一步。將采蘋賜給弘時,既製衡了年世蘭,又拉攏了弘時,還能借著采蘋,牢牢盯著三阿哥府的動靜。更重要的是,她借著“菀菀”的名頭,留住了帝王的腳步。今夜之後,景仁宮的恩寵,定能更盛幾分。
宜修微微抬眸,看向身側的胤禛,眼底是化不開的柔婉。可隻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柔婉之下,藏著怎樣的步步為營,藏著怎樣的機關算儘。
翊坤宮的鎏金銅燈,燃得正旺。燈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,濺起幾點火星,映得滿殿錦繡愈發奪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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