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賊
偷木頭的人被抓了一批又冒出來一批，像山裡的草，割了一茬長一茬。老周說這活兒沒個頭，你抓了一個，他村裡的人恨你；你抓了一夥，他們屯子的人罵你；你抓得多了，連林場的人都怕你。陳陽說怕不怕的，該抓還得抓。
那天夜裡，他和老周蹲在東山口的一個山坳裡。天冷，零下二十多度，雪沒過腳脖子。兩個人在一棵大鬆樹下蹲了大半夜，賽虎趴在他腳邊，身上落了一層雪。陳陽的手指已經凍木了，攏在袖筒裡暖著，不敢伸出來。老周蹲得腿麻了，換了個姿勢，骨頭咯嘣一聲，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響。
遠處有動靜。車燈在山路上晃了一下，滅了，又晃了一下，又滅了。老周把手指豎在嘴唇前麵，賽虎的耳朵轉了一下，喉嚨裡沒出聲。陳陽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，攥緊了獵槍，槍管冰涼，凍得手心疼。
一輛卡車從山路上開過來，沒開燈，慢慢地往前蹭。老周把槍端起來，打開了保險。陳陽也跟著打開了保險，拇指往下一撥，哢噠一聲輕響，像是骨頭關節錯位的聲音，賽虎的耳朵又轉了一下。卡車停在了林場邊界線上。幾個人從車上跳下來，腳步聲在雪地裡悶悶的，說話聲很低。陳陽聽不清他們說什麼，但能看見手電光在林子裡掃來掃去。
老周趴在他耳邊說了句“等”，呼吸噴在他耳朵上，熱氣立刻結成白霧散了。陳陽趴著沒動，把槍托抵緊了肩膀，槍口對著那個方向。賽虎趴在他腳邊，渾身繃得像一張弓，箭在弦上，隨時能彈出去。
手電光往他們這邊掃過來了。老周把頭低下去，陳陽也低下去。光從他們頭頂掃過去照在身後的樹乾上亮了一下又滅了，腳步聲從遠到近，又從近到遠。鋸木頭的聲音響起來了，油鋸的聲音在夜裡特別刺耳。陳陽聽見木頭倒下來的聲音，樹枝折斷的聲音，雪被砸得噗的一聲悶響。老周把槍保險關了，站起來。走。陳陽跟著站起來腿蹲麻了，踉蹌了一下扶著樹乾穩住了。
他們摸過去的時候，那些人正在鋸木頭。手電光照在一根倒木上，油鋸還在轉。有一個人發現了他們，喊了一聲，幾個人撒腿就跑。老周朝天放了一槍，誰站住。沒人站住。賽虎竄了出去，陳陽喊了一聲賽虎，它沒停，追著一個人的黑影消失在黑暗裡。
陳陽跟在後麵追，雪地裡跑不快，腳陷進雪裡拔出來再陷進去，跑了幾步就喘不上氣了。賽虎的叫聲在前麵，然後聽見一聲慘叫。陳陽跑過去的時候，賽虎正咬著一個男人的小腿，那人趴在地上抱著腿喊救命。陳陽喝住了賽虎，蹲下來把那人翻過來。手電光照在那人臉上，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滿臉驚恐，血從褲腿裡滲出來染紅了雪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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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從後麵趕過來，喘著粗氣，槍口對著那人。幾個人跑了，沒抓著。他把槍收起來蹲下來看了看那人的腿。賽虎咬得不重，牙印不深，血已經凝了。老周從兜裡掏出一根繩子把那人雙手綁了，那人疼得齜牙咧嘴。老周問他叫什麼名字哪村的不遠。那人忍著疼報了名字和村名。老周看了陳陽一眼，那村離林場十幾裡地，不是本地的，是外來的。老周站起來把他的軍大衣脫下來扔在那人身上，別凍死了。
他們把人帶回林場的時候天快亮了。老魏已經起來了，站在辦公樓門口披著一件舊棉襖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。老周把人帶過去，老魏看了看，叫老周先給他處理一下傷口。老周把人帶到保衛科，解了繩子，那人的手已經凍得發紫，勒出了深深的繩痕。陳陽從醫療箱裡拿出碘伏和紗布，蹲下來給他消毒，碘伏塗上去那人疼得嗷嗷叫，縮著腿往後躲。老周把他按住了，消個毒叫什麼叫，偷木頭的時候不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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