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。
在變成這副模樣之前,我或許有過一個名字——母親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飯時用的那種,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、帶著油煙味兒的名字。但現在我記不得了。病毒吃掉了我的大部分記憶,隻剩下一些碎片,像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腦子裡,偶爾被風吹起來,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一條很窄的巷子。一棵老槐樹。一雙補了又補的布鞋。還有一碗很燙很燙的粥,有人用調羹舀起來,放在嘴邊吹了又吹,然後遞到我麵前。
那是誰?我不知道。我隻記得那碗粥很燙,那個人吹了很久。她張嘴時舌尖微微翹起,抵住上顎——不是先吹,是先試溫度。試完了,才吹。吹完了,才遞過來。我想不起她的臉。我隻記得她張嘴時露出一顆虎牙。就一顆。歪歪的,尖尖的,長在左邊。
現在的我站在聖輝城南城區廢墟的邊緣。這裡是科爾曼麾下喪屍軍團的集結地,病毒把我們這些互不相識的死人捏合在一起,變成一支沒有名字的軍隊。我周圍站滿了同類——有的高大壯碩,骨骼被晶體纖維替換後能徒手掀翻裝甲車;有的身形極瘦,指尖延伸出骨鐮,破布條在腐綠色的光霧中無聲飄動;還有的趴在地上,下顎晶變,發出極低的嗚咽——那是喪狗,感染後依然保持著犬類的習性,成群結隊,服從領頭犬的指令。
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種。身高沒有變化,四肢沒有被拉長。晶甲隻覆蓋了左前臂和右肩一小塊,邊緣粗糙,接縫處露出灰白色的皮膚。臉上有一片從眉骨蔓延到顴骨的暗綠色晶斑,但眼睛沒有變,灰藍色的,和生前一樣。我沒有骨鐮,沒有重錘,沒有多出來的肢體。站在高大力量型喪屍旁邊,我隻到他的胸口——他往前邁一步,地麵的震動能讓我晃兩下。
第一次衝鋒是在幾個月前。科爾曼的意誌像一陣極冷的風,灌入我們顱骨深處那塊嵌在蝶骨裡的神骸碎片。碎片開始振動,發出一種隻有我們才能聽到的頻率——不是語言,直接繞過大腦皮層,激活了殘留在骨骼裡的服從本能。那種感覺很難描述。不是疼痛,不是饑餓。它是絕對的。你的腿不是你的腿,你的手不是你的手。開關在別人手裡。
周圍的同類開始移動。先是走,腳步拖遝。然後是跑,腳步從散亂變成密集,最後所有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,變成一片沉悶的轟鳴。我也在跑。那塊碎片在振動,它告訴我:跑。跑。跑。
衝在最前麵的是高大力量型。他們用身體撞開封牆外那些被炸塌的沙袋和混凝土預製板,手臂一揮就把鐵絲網扯下。獵人型跟在後麵,握著從陣亡士兵屍體上撿來的步槍,在跑動中開火。然後是我們——普通喪屍。沒有特殊能力,沒有重型甲殼。任務是填缺口。用身體消耗敵人的彈藥,用屍體鋪路。
我沒有停下來。那個指令的頻率太強了,像一隻大手攥著我的脊柱,把我整個人往前推。衝在我旁邊的是另一個普通喪屍,比我矮一點,右臂整個晶化了,但左臂還是肉身。手指上有一枚被晶體覆蓋了一半的戒指,露出的那一小截在光霧裡反射出一種介於鏽紅和暗金之間的顏色。
然後一枚穿甲彈從封牆的射擊窗裡射出來,正中他的額頭。他的頭在奔跑中忽然消失了一半。碎片呈扇形往後飛濺,濺在我臉上。他的身體在慣性下又往前跑了兩步,然後整個散了架——脊柱從頸椎開始一節一節脫開,肋骨像被拆開的傘骨往外彈。碎片砸在碎石上,一陣脆響。
我繼續跑。沒有停。不是因為勇敢——那個詞已經被病毒從腦子裡挖掉了,隻留下一個空洞,像牙齦上被拔掉牙齒之後留下的血窟窿。我隻是繼續跑。因為碎片還在振動。往前跑。衝在最前麵。然後去死。
那次衝鋒我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。我隻記得封牆上突然亮起一排橘紅色的火光——艦炮沿岸開火。衝擊波把我掀起來,砸在一堆瓦礫上。後腦勺撞在混凝土預製板的邊緣,顱骨裡的碎片發出一聲極尖銳的蜂鳴,然後世界變成了白色。一片空白。
我以為我死了。但那個白色的空白讓我感到一種極奇怪的恐懼——不是對“消失”的恐懼,是對“什麼都不是”的恐懼。暗綠色至少是某種顏色。白色什麼都不是。
不知過了多久,白色慢慢褪去,腐綠的光霧重新從視野邊緣滲進來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堆屍體殘骸下麵。左腿被壓在一隻高大力量型的軀乾底下,斷口處的纖維還在微弱顫動。我用力把腿抽出來。左臂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甲殼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,墨綠色的黏液正從裂口裡往外滲,速度很慢——心臟不跳了,沒有血壓,液體的流動靠的是病毒核心的微弱收縮。
但我記得那碗粥的味道。不是用鼻子記得——嗅覺早就消失了。是用別的東西。也許是那塊碎片。也許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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