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，太傅府密室。炭火無聲地燃燒，將賈詡呈上的數卷密報映照得忽明忽暗。呂布並未立刻翻閱，而是閉目靜坐片刻，仿佛在腦海中勾勒著黃河以北那片廣闊土地上正在上演的、無聲卻激烈的戲劇。
良久，他睜開眼，嘴角泛起一絲冷冽而篤定的笑意：“文和，看來我們這位曹孟德，在鄴城並未閒著。”
賈詡微微躬身，蠟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聲音平直如述：“主公明鑒。據暗衛並幽州、河內多方線報彙總：曹操深居簡出，示弱已極，然其舊部夏侯淵、曹仁與袁譚、張合等將往來漸密，雖隻談武藝軍械，未嘗涉及機要，然潛移默化，已令袁譚對曹操一係觀感漸變，至少……不再視若蛇蠍。而許攸猜忌日深，不斷攛掇袁紹加強監控，反令袁譚心生抵觸。袁紹本人，則困於內外壓力，優柔反複，既恐曹操坐大，又隱隱存用其製衡呂布之念，更兼二子爭位，其心已亂。”
呂布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：“袁本初其人，色厲膽薄，好謀無斷，乾大事而惜身，見小利而忘命。此十六字，可謂入骨。如今他被我四麵包圍，如困籠中獸，自身已是焦躁不安，偏偏還要分出心思來防備、猜忌、甚至妄想利用那隻他親手放進籠子的、更狡猾的餓狼。文和，你以為，此局最終會走向何方？”
賈詡眼中幽光一閃：“若依當前之勢，袁紹猜忌日重，許攸推波助瀾，早晚必對曹操下手。曹操非坐以待斃之人，其雖蟄伏，爪牙暗藏，又有袁譚一係可資利用，更兼冀州內部矛盾重重。一旦逼迫過甚，或袁紹決策失當，曹操絕地反噬，冀州必生動亂，屆時……”
“屆時，便是我龍驤鐵騎北上，一舉而定河北之良機？”呂布接口，卻搖了搖頭，“然則，曹操非常人也。其若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，未必不能反客為主，鳩占鵲巢。若讓他借著袁紹的屍身還魂，哪怕隻是殘軀，以其梟雄之姿、荀彧之謀、夏侯兄弟之勇，收拾河北殘局，整合人心，假以時日，恐成比袁紹更難纏之敵。屆時，我軍再欲北圖，代價必巨。”
賈詡點頭：“主公所慮極是。操，世之奸雄也。驅虎吞狼，固是上策，然須防虎噬狼後，傷及自身，或……養虎為患。”
“所以，這驅趕的力度，須得恰到好處。”呂布站起身，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，目光如炬，掃過冀州，“既不能讓袁紹感到徹底絕望，狗急跳牆，與曹操摒棄前嫌、真正聯手抗我——此二人若真能同心，河北之地廣人稠，錢糧豐足，即便最終能勝，也必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，於我整合天下之大計不利。”
他手指點向鄴城：“亦不能讓袁紹感到壓力全無，從容收拾內部，尤其是……輕易捏死曹操這隻困獸。曹操一死，袁紹去一心腹之患，或能暫時穩住內部，專心防禦，反增我北取難度。”
“主公之意是……調整對冀州的壓力？”賈詡已然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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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錯。”呂布轉身，目光銳利，“傳我將令：第一，幽州龐德所部，自即日起，減少越境巡邊挑釁之舉動，收縮兵力於主要關隘，示以守勢。但軍械糧秣，需暗中加緊儲備，士卒操練，不可一日鬆懈，要給人外鬆內緊之感。”
“第二，並州張飛處，可令其繼續在邊境保持活躍，但目標從‘威逼鄴城’轉為‘襲擾糧道、打擊小股袁軍’，規模控製，以襲擾為主，不再做出大規模進攻姿態。讓袁紹覺得西線壓力稍減，但威脅猶在，不敢掉以輕心。”
“第三，河內方向，我軍正麵，同樣減少兵力調動與演習，加固現有營壘，做出長期對峙、暫無進取意圖之態。可適當放出風聲，言朝廷重心在於鞏固豫州、治理兗州、籌備春耕，無意即刻大舉北上。”
賈詡迅速領會：“主公這是要……給袁紹一個錯覺，讓他覺得我方短期內無力或無意發動全麵攻勢，其外部壓力主要來自西線張飛的騷擾和……內部的不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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