鄴城的春天,在持續的低壓與內耗中,顯得蒼白無力。州牧府內傳出的消息越來越撲朔迷離:袁紹的病,時好時壞,但清醒處理政務的時間明顯減少;許攸雖仍在獄中,其倒台引發的權力真空卻被迅速填補——以審配為首的河北本土士族,與環繞在袁尚身邊的潁川、汝南係殘餘勢力,在短暫的驚恐後,開始了更加露骨的合流與奪權。
暖閣中,藥味濃得化不開。袁紹半躺在榻上,眼窩深陷,聽著審配與幾名新晉心腹的稟報,精神卻難以集中。他隻記得,西線武安戰事吃緊,淳於瓊苦苦支撐;河內對岸的鼓噪日夜不休,讓人心煩意亂;至於城防調度、糧秣分配、官吏任免這些具體事務,他越來越依賴眼前這些人去處理。
“……明公,大公子(袁譚)麾下將佐,近日多有怨言,言西線戰事危急,為何不調大公子部曲前往增援?恐有坐觀成敗、保存實力之嫌。”審配語氣平和,內容卻暗藏機鋒,“且大公子府中,近日與一些來曆不明的商賈往來甚密,雖暫無實據,然值此非常時期,不可不察。”
袁尚在一旁適時補充,麵帶憂色:“父親,大哥或許隻是心急戰事,但其部下若心懷怨望,恐於大局不利。而今城內戍衛,多由張合、淳於瓊舊部及新編士卒組成,若能委一心腹重臣,統一提調,方保萬全。”
袁紹疲憊地抬起眼皮,看了看審配,又看了看袁尚。他知道這些人在排擠袁譚,在攫取權力,但他此刻隻覺得深深的無力。外患如熾,內部若再起紛爭,冀州頃刻便亡。或許……讓他們去製衡,去掌控,隻要能穩住局麵……
“顯甫(袁尚)……還年輕。”袁紹聲音微弱,“審配,你……你素來穩重。城防之事,你多費心,與……與張合商議著辦吧。顯思(袁譚)那邊……讓他專心整備本部兵馬,隨時聽調……咳咳……”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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審配眼中閃過一絲得色,躬身應道:“明公放心,配必竭儘全力,與張將軍共保鄴城無虞。”他將“與張將軍商議”自動理解為以自己為主,而“專心整備本部兵馬”更是將袁譚限製在了其原有勢力範圍內。
走出暖閣,審配與袁尚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第一步,拿到了部分城防主導權。接下來,便是逐步架空張合,清洗軍中袁譚乃至其他不安定因素,將鄴城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。至於外麵的呂布……隻要鄴城不亂,憑借高牆深池,總能支撐。說不定,還能等到呂布久攻不下、師老兵疲,或是其他諸侯插手的那一天。
然而,他們的算盤,並非無人察覺。
張合很快感覺到了掣肘。以往他負責城防調度,令出必行。如今審配常以“明公之意”或“統籌全局”為名,插手具體布置,調換將領,甚至更改巡邏路線。許多命令顯得外行而充滿私心,明顯是在安插親信,排擠異己。張合據理力爭,卻往往被審配以“大局為重”、“非常時期”等借口搪塞。更讓他心寒的是,一些原本中立的將領,見風使舵,開始向審配和袁尚靠攏。
“將軍,北門李校尉被調去管倉庫了,換來的是審配的遠房侄兒,根本不懂守城!”副將憤憤不平。
“東門箭矢調配,比往常少了三成,說是要優先保障‘重點區域’,可那些區域都是審配和袁尚公子親信把守的地方!”
張合麵沉如水,手中捏著一份審配剛剛送來、要求調整夜間口令和巡城路線的文書,指節發白。他知道,這不是為了更好的防守,而是為了更方便地控製城內,尤其是監控西城曹宅和……袁譚的府邸。
“冀州……難道真要亡於內鬥嗎?”張合心中湧起巨大的悲哀與憤怒。他想起荀彧托人傳來的那句“大廈將傾,非一木可支,然求心安而已”。如今看來,這大廈不僅梁柱腐朽,更有蛀蟲在拚命啃噬最後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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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城曹宅,仿佛成了這場權力暗流中唯一靜止的漩渦眼。外界的紛擾、權力的更迭,似乎都被那加倍的高牆與守衛隔絕在外。然而,真正的暗流,正在這極致的靜止下洶湧。
曹操的精神看起來“好”了一些,至少不再整日臥床昏睡。他會在庭中緩緩散步,偶爾與荀彧下棋,但話依舊不多,對時局似乎漠不關心。隻有最核心的幾人知道,這平靜之下是何等緊繃的弦。
“審配、袁尚動作很快。”荀彧將一枚黑子落入棋盤,聲音幾不可聞,“已開始排擠張合,清洗軍中。袁譚被變相軟禁於府。鄴城守備,看似加強,實則因人事頻繁變動、號令不一而漏洞漸生。尤其……北門、東門,新換將領能力士氣皆不足。”
曹操執白子,沉吟未落:“袁本初病情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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