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田拄著粗糙的木拐,站在聯隊本部後勤處低矮的屋簷下。屋簷的陰影隻覆蓋到他腰部,毒辣的日頭曬著他上半身,汗珠順著鬢角滾進油膩的衣領。空氣裡彌漫著劣質煙草、汗餿和塵土的味道。值星軍曹叼著煙卷,不耐煩地翻著名冊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藤田一郎?輜重隊的?”軍曹吐出一口煙圈,煙灰簌簌落在名冊上。
藤田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,算是回應。
軍曹終於抬眼,目光像刷子一樣刮過藤田那條僵直的、裹著臟汙繃帶的左腿,又掃過他空蕩蕩的右袖管(為了裝瘋更逼真,他連右臂也用繃帶吊了起來),嘴角撇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:“輜重隊?就你這德性,連個空彈藥箱都扛不動了吧?廢物一個!”
藤田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握著木拐的手指關節捏得死白。他渾濁的目光低垂著,盯著自己沾滿泥灰的破舊軍靴鞋尖,嘴角神經質地抽動,似乎想努力擠出點癡傻的口水。
“長官!”森下浩二那圓胖的身軀適時地擠了過來,臉上堆滿油膩的諂笑,熟練地摸出半包皺巴巴的“老刀牌”塞進軍曹手裡,“您行行好!藤田他……唉,腦子燒壞了,腿也廢了,但好歹是咱聯隊的人,是咱大阪的老鄉!您看他這模樣,攆出去就是個死啊!您發發慈悲,給口飯吃,給個地方待著就成!臟活累活,他能乾點啥就乾點啥,絕對不添亂!”
軍曹掂了掂手裡的煙,斜睨著森下,又看看藤田那副徹底“廢掉”的尊容,最終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算老子晦氣!炊事班那邊還缺個專門劈柴、掏爐灰、倒泔水的!看他這身板,也就配乾這個了!滾吧滾吧!去找炊事班的吉田軍曹報到!記住,手腳麻利點,敢偷懶,老子讓他真去倒泔水桶裡泡著!”他罵罵咧咧地在名冊上藤田的名字旁潦草地寫了個“調炊事班雜役”。
“謝謝長官!謝謝長官!”森下點頭哈腰,趕緊拉著藤田的胳膊,幾乎是把他拖離了那個充滿鄙夷目光的窗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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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田被森下攙著,一瘸一拐地走向營區角落那幾間冒著黑煙、氣味混雜的炊事班窩棚。他低垂著頭,渾濁的目光深處,那點強行維持的麻木和癡傻幾乎要被一種更深的、冰冷的絕望淹沒。劈柴?掏爐灰?倒泔水?這就是他藤田一郎,一個曾經能扛起兩百斤米袋的輜重兵的歸宿?廢人……廢人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了,隻能和爐灰泔水為伍。
“藤田……”森下看著他灰敗的臉色,想安慰幾句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“總比死了強。”藤田打斷他,聲音嘶啞乾澀,像砂紙摩擦,“也……比被憲兵拖走強。”他抬起頭,看向炊事班方向,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熄滅了,卻又在灰燼底下固執地殘留著一點火星,“當廢柴,也得……燒出點熱乎氣,對吧?”
藤田被丟進了彌漫著油煙、餿水和劣質煤煙氣息的炊事班。他的“工作”就是一把破斧頭、一個鐵鉤和一個巨大的泔水桶。劈柴時,那條僵硬的左腿讓他無法穩固站立,隻能用身體笨拙地倚靠著木墩,每一次揮斧都牽扯著傷腿和肩膀的舊傷,汗水混著煤灰糊滿他蒼白的臉。掏爐灰更是折磨,滾燙的灰燼燙得他手臂起泡,嗆人的煙灰鑽進他的口鼻,引發一陣陣劇烈的咳嗽,咳得他佝僂著腰,仿佛要把肺都嘔出來。搬運沉重油膩的泔水桶時,他隻能依靠一條腿和一根木拐,步履蹣跚,桶裡的穢物晃蕩著濺出來,淋濕他的褲腿。炊事班的士兵們對這個新來的“廢人”呼來喝去,稍有不順就嗬斥辱罵,仿佛他是比泔水更令人厭惡的存在。
藤田沉默地承受著這一切。他依舊扮演著那個“腦子燒壞”的角色,眼神渾濁,反應遲鈍,對辱罵充耳不聞,隻在無人注意的角落,那雙眼睛裡才會閃過瞬間的清醒和隱忍到極致的痛苦。他變成了營地裡一個無聲的影子,一個移動的垃圾堆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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