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兵營的夥房像個巨大的蒸籠，混雜著米飯的焦糊味、爛菜葉的餿味和劣質煤煙。藤田一郎縮在灶台後最陰暗的角落，那條僵硬的左腿別扭地伸著，沾滿煤灰的右手握著根鐵鉤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灶膛裡的冷灰。他低著頭，眼神渾濁，口水掛在嘴角，像個徹底被遺棄的破爛木偶。隻有偶爾灶膛裡未熄儘的火星猛地爆開一個微弱的光點時，他那渾濁的眼珠裡才會閃過一瞬極快的、清醒的銳光。
夥房門口傳來值星軍曹粗暴的吆喝和士兵們排隊打飯的嘈雜。藤田對此充耳不聞，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。一個身影端著兩個空泔水桶，笨拙地挪到他附近，假裝傾倒桶底的殘渣。是原田，輜重隊那個手腳不算乾淨的兵。
“藤田……藤田前輩？”原田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一絲緊張和試探，“威森……威森先生讓我給您帶句話。”
藤田扒拉灰燼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，喉嚨裡發出模糊的“嗬…嗬…”聲，像是無意識的呻吟。
原田咽了口唾沫，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門口，語速更快：“他說，‘老主顧’那邊，需要‘硬釘子’，量大。問‘爐灰’底下，有沒有‘啞殼’？”（硬釘子指彈藥，啞殼指失效或計劃報廢的彈藥）
藤田握著鐵鉤的手指，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，指關節在煤灰下泛出一點白。他依舊低著頭，但扒拉灰燼的動作慢了下來，鐵鉤在冷灰裡無意識地劃拉著。
原田等了幾秒，見藤田沒反應，心裡更慌了，硬著頭皮繼續說：“威森先生還說，價錢按上次‘廢鐵’（指私賣的部分軍需）的規矩翻倍，隻收‘啞殼’，絕對安全。”他聲音越來越小，因為看到藤田似乎被煙灰嗆到了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。
原田不敢再多留，趕緊拎起空桶，匆匆離開。藤田蜷在陰影裡，咳得渾身顫抖，渾濁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痛苦，隻有一片冰冷的算計。威森在傳話，宋先生在要貨。要的是“啞殼”——那些因受潮、撞擊或其他原因失效，按規定需要集中銷毀的彈藥。這種東西，報損時做點手腳，最容易“消失”。量大？翻倍價錢？看來國軍那邊，是真的缺彈藥缺到饑不擇食了。
風險巨大。但藤田摸了摸腋下那幾塊雄二塞給他的、硬邦邦的銀元，又想到威森那張通行證。他現在是“爐灰”，是“廢柴”，但廢柴也能引火，爐灰底下也能藏炭。這交易，或許是他唯一還能體現點“價值”的地方。他艱難地撐起身，拄著拐，一瘸一拐地挪向堆放雜物和少量待處理“廢品”的角落，渾濁的目光掃過幾個被雨水泡脹、標識模糊的彈藥箱。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傻子一樣，在垃圾堆裡翻翻撿撿，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嘟囔。
聯隊本部的空氣則沉悶壓抑。渡邊信介聯隊長坐在辦公桌後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綢布擦拭著他的金絲眼鏡。他對麵站著新調來的憲兵隊負責人，柴崎少尉。柴崎很年輕，臉色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漲紅，額頭青筋隱隱跳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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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閣下！這是對帝國軍紀的嚴重挑釁！”柴崎的聲音因為克製而微微發顫，他將一份報告重重拍在渡邊的辦公桌上，“小島隊長的意外……事故報告疑點重重！他駕駛技術嫻熟，那條路他走過無數次！摩托車失控落水前，有目擊者稱看到車尾有異常火光！這絕不是意外！這是謀殺！是滅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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