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立在賬房支摘窗邊,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窗欞,目光沉沉投向院中。西市蜂窩煤作坊裡,那股子數月來蒸騰不散的熱鬨與暖意,正被這凜冽的風雪一寸寸抽走、凍結。
院中已不複往日熱火朝天的景象。幾個工匠圍在角落裡僅剩的一堆炭粉旁,動作遲緩地將它們與煤末混合、壓製成型。炭粉濕漉漉地粘在模子上,需費大力氣敲打才能脫出,做好的蜂窩煤塊也顯得灰暗鬆散,遠不如往日黑亮堅實。張老漢佝僂著背,用一把豁了口的破掃帚,徒勞地掃著不斷堆積的積雪,每掃開一片,新的雪沫又迅速覆蓋上來。他渾濁的老眼時不時望向緊閉的作坊大門,那裡再沒有絡繹不絕的運煤牛車,隻有風雪在門縫間尖嘯。
“殿下……”房遺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。他捧著一本攤開的賬簿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“這是今日能收到的所有炭粉……長安周邊大小炭鋪,要麼說無貨,要麼漫天要價,比平日高出近五成。即便這樣,也隻勉強湊夠維持半日之量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“方才……東市煤點傳來消息,剩下的蜂窩煤……賣完了。排隊的百姓,空著手回去了。”
賬頁上那些冰冷的數字,此刻化作尖銳的冰錐,狠狠紮進李恪心裡。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在寒風中排了許久長隊,最終卻隻能空手而歸的百姓——他們縮著脖子,把凍得通紅的雙手攏在破舊的袖管裡,眼中那點因蜂窩煤帶來的希望之光,一點點熄滅,隻剩下對即將到來的漫長寒夜的恐懼與絕望。作坊裡的暖爐燒著,可李恪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凍得他四肢百骸都隱隱作痛。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掠過賬簿上刺目的赤字,最終停在房遺直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上。這連日來的奔波操勞,幾乎耗儘了這位年輕謀士的心力。
“河東那邊……還是沒消息?”李恪的聲音低沉,像被砂紙磨過。
房遺直沉重地搖頭:“趙方遣快馬傳回的口信,說禦史台的人雖到了河東,也抓了幾個鄭氏旁支小管事問話,但鄭氏在河東盤根錯節,礦工們的家眷散落各處,一時難以周全。鄭氏明麵上收斂,暗地裡恐嚇手段層出不窮……礦工們,還是不敢下井。”他喉頭滾動了一下,“而且……杜荷在江南也……崔氏的人以漕運淤塞需清淤為由,將他運炭粉的船隊堵在揚州段運河裡,動彈不得。杜荷信中言道,已有部分炭粉受潮板結……”
壞消息接踵而至,像沉重的雪塊不斷砸落。李恪沉默地聽著,下頜線繃得死緊。他走到桌案邊,指尖拂過桌麵上幾塊邊緣有些發黴的炭粉樣品,那冰涼濕黏的觸感,如同觸摸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惡意。這些百年門閥,他們吸食著帝國的膏血,盤踞在權力和財富的頂端,如今竟連百姓爐灶裡那點微薄的暖意也要掐滅!憤怒如同暗流在胸中奔湧,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。他猛地攥緊拳頭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
就在這時,作坊那兩扇厚重的院門被“哐當”一聲從外麵猛地推開,裹挾著大團冰冷的雪霧。長孫衝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進來,臉色煞白,嘴唇凍得青紫,官袍下擺和靴子上沾滿了泥濘的雪水。他大口喘著粗氣,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翻騰。
“殿……殿下!”長孫衝的聲音因極度的寒冷和急切而顫抖得厲害,“西市……西市煤點那邊……出事了!”
李恪的心猛地一沉:“何事?”
“百姓……百姓鬨起來了!”長孫衝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,眼神裡充滿了驚惶,“有人……有人傳謠,說咱們作坊的蜂窩煤……燒死了人!說……說是煙氣有毒,悶死了永平坊一個獨居的老漢!現在……現在一群百姓圍在煤點,吵嚷著要砸鋪子,要退錢!還有……還有人說……說殿下您……您拿有毒的東西害人……”
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衝上李恪的頭頂,幾乎讓他眼前發黑!這已不僅僅是阻撓生產,這是要將蜂窩煤徹底汙名化,要將他李恪釘死在“害民”的恥辱柱上!手段何其卑劣,用心何其歹毒!
“備馬!”李恪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從未有過的凜冽寒意。他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玄色大氅,大步流星向外走去。蘇瑾正端著一碗剛煎好的驅寒藥湯從後堂轉出,見此情景,碗都來不及放下,急急喚道:“殿下!藥……”話音未落,李恪的身影已卷著風雪衝出了賬房。
風雪如刀。坐騎“黑雲”似乎也感受到主人胸中翻騰的怒意,四蹄翻飛,踏碎官道上厚厚的積雪,濺起渾濁的雪泥。寒風裹著雪粒子,劈頭蓋臉地抽打在李恪臉上,冰冷刺骨,卻絲毫無法澆熄他心頭那把熊熊燃燒的怒火。他伏低身體,策馬狂奔,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蜂窩煤決不能毀!百姓的信任,更不能毀在這等齷齪的構陷之下!
遠遠地,西市“暖冬煤點”那簡陋的棚子便映入眼簾。棚子前黑壓壓地圍了上百號人,群情激憤的呼喊聲、哭罵聲、推搡聲混雜在一起,衝破風雪的呼嘯,刺耳地傳來。
“退錢!退錢!你們這害人的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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