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紗罩中輕輕搖曳,將沈牧之凝重的麵孔映得明暗不定。
他與陳默對坐在廂房內,麵前攤開的慈雲庵地形圖此刻仿佛成了一道無解的謎題。韓世勇留下的標記越是詳細,越讓人心底生寒——他對這座看似尋常的庵堂,究竟了解到了何種程度?
“將軍,”陳默壓低聲音,手指點在標注“暗格”的禪房位置,“這圖若真出自韓大人之手,說明他至少派人潛入過妙玉的禪房,甚至可能已搜過一遍。那他為何不直接取走賬冊密信,反而要等我們去冒險?”
“兩種可能。”沈牧之指尖輕叩桌麵,“其一,他雖派人探查,卻未能找到關鍵證物。那暗格或許設有精妙機關,或者需要特定手法才能開啟。其二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他根本就沒打算真的找到什麼‘鐵證’。”
陳默瞳孔一縮:“將軍是說,慈雲庵之行,本身可能就是…”
“一個局。”沈牧之緩緩點頭,“韓世勇此人,深不可測。他若真心要扳倒劉大昌,手握兵權,何須如此大費周章?他今日所言,看似坦誠,實則處處留有餘地。謝文昌死前放出信號,他輕描淡寫;劉大昌可能加強戒備,他也隻說‘需更加謹慎’。仿佛一切儘在掌握,卻又仿佛…在引導我們按他的安排行事。”
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,已是亥時。莊中越發寂靜,連風聲都停了,隻剩下遠處竹林沙沙作響,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“後園那女子…”陳默忍不住道,“將軍,您可看清了?她當真與國公…”
“確有五六分相似。”沈牧之眉頭緊鎖,“尤其是眉眼間的神韻。隻是國公之女早夭多年,此事朝中皆知。若那女子真是…那這些年,她身在何處?為何會出現在韓世勇的隱秘別業中?還口稱‘信女’,誦經懺悔?”
“她口中那個‘他’,又是誰?”陳默低語,“‘佑他平安,早日解脫’…是親人?還是…愛人?”
二人沉默片刻。燭花“劈啪”爆了一聲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“今夜,”沈牧之忽然道,“我們再去一趟竹舍。”
陳默一驚:“可國公讓我們‘莫要打草驚蛇’…”
“正是為了不打草驚蛇,才要再去。”沈牧之目光銳利,“韓世勇明日午後便來,屆時莊中人多眼雜,再想探查就難了。那女子是關鍵,必須在她身上找到答案。至少,要弄清她是誰,為何在此。”
“若是陷阱…”
“若是陷阱,韓世勇大可不必如此麻煩。”沈牧之搖頭,“他若想對我們不利,今日在莊中便可動手,何須等到我們去探竹舍?我總覺得,那女子…或許是韓世勇計劃之外的變數,又或者,是他故意讓我們發現的。”
陳默深吸一口氣,重重點頭:“我隨將軍去。”
二人換上夜行衣,用灰泥抹暗了臉頸手背,仔細檢查了隨身短刃、飛鏢、迷煙等物。沈牧之從行囊中取出一小截特製的線香,不過小指長短,色作暗紅。“這是‘安魂引’,點燃後無煙無味,半刻鐘內,能讓聞者昏沉欲睡,神智不清。若是迫不得已,或可一用。”
子夜時分,萬籟俱寂。二人如同兩道輕煙,滑出廂房,融入黑暗。
今夜莊中的巡邏似乎鬆了些,間隔時間變長,路線也更為固定。沈牧之心中微沉——這要麼是韓世勇有意放鬆,要麼便是故意設下的誘餌。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
兩人避開兩隊巡邏,悄無聲息地潛入後園。竹舍的燈火依舊亮著,在濃密的竹影中,像一隻孤獨的眼睛。
這一次,他們沒有在遠處窺探,而是悄無聲息地靠近。竹舍構造簡單,一明一暗兩間,明間似是起居,暗間應是臥室。誦經聲從明間傳來,低回婉轉,帶著無儘的哀愁。
沈牧之做了個手勢,二人分左右掩到窗下。窗戶是尋常的支摘窗,此刻半開著透氣,用一根竹棍支起。透過縫隙,能看到屋內陳設極為簡樸:一張竹榻,一張木桌,兩把竹椅,桌上放著經卷、油燈和一壺清水。那女子背對窗戶跪在蒲團上,麵對著一幅掛在牆上的觀音像,低聲誦念。
“…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…”
**她念得很慢,很輕,每個字都像是在咀嚼。燭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背影,素衣烏發,脖頸纖細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沈牧之對陳默使了個眼色。陳默會意,從懷中取出一枚小石子,屈指一彈,石子“啪”地打在數丈外的竹竿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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