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秦嘯天那沉默如山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儘頭許久，秦羽依舊倚著老槐樹，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冰冷的樹皮。那觸感像是一道微弱的錨點，勉強拴住他體內翻湧的不安。方才那短短數息的無聲對視，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灼人心悸——父親的目光，不似審視兒子，反倒像在打量一件蒙塵的舊器，細細辨認其是否尚有殘存的價值，又或是僅僅確認，這件“東西”仍安分地待在該在的地方。
周氏突如其來的“關懷”，父親毫無征兆的“巡視”，兩件事接踵而至，像兩滴墨滴入清水，在他心頭暈開層層疑雲。他清晰地意識到，自己已成了風暴眼中的那枚棋子，被多方目光牢牢鎖定，每一步輕舉妄動，都可能引爆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。被動等待隻會任人宰割，他必須主動出擊，哪怕隻是用指尖輕輕撥開眼前的迷霧，也要看清藏在暗處的輪廓。
夜色如墨，再次漫過國公府的飛簷翹角，成了他唯一的掩護。
當最後一點燈火從府內窗欞熄滅，喧囂徹底沉入睡意，秦羽換上那身洗得發暗的短打，將鋒利的短匕貼著腰腹藏好，又用軟布仔細裹住那片深藍描金的瓷片，塞進懷中最穩妥的位置。他沒有像上次那般計劃遠走，今夜的戰場，就在這座看似平靜的國公府內——他要去驗證一個猜想，一個自清晨在院角發現那枚陌生腳印後，便如刺般紮在心頭的疑問。
他足尖點地，悄無聲息地翻出偏院的矮牆，身形如幽靈般融入府內縱橫交錯的陰影裡。沒有走向那片藏著秘密的池塘，也沒有靠近戒備森嚴的內院，他憑著記憶裡護院巡邏的路線，以及連日來暗中觀察的推測，朝著府西那片護衛稀疏、卻通往諸多隱秘角落的路徑移動。他要找的，是除了已知的幾方勢力外，是否還有另一雙眼睛，在夜間窺探著國公府，尤其是……與那片瓷片有關的人。
他選了條靠近西側庫房的小路，白日裡這裡因搬運雜物人來人往，入夜後卻因存放的多是尋常物件而守衛鬆懈。秦羽蜷縮在一座廢棄亭台的鬥拱陰影中，如蟄伏的獵手般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，靜靜等待著獵物的蹤跡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，唯有風聲掠過枝葉的輕響，與更夫梆子聲的“篤篤”聲，規律地劃破長夜。就在秦羽指尖微微發麻，以為今夜要空手而歸，準備悄然撤回時，一陣極其輕微、卻絕非自然的衣料摩擦聲，從側後方不遠處的回廊傳來。
那聲音沒有護院巡邏時的整齊鏗鏘，也沒有尋常仆役走動的拖遝，反而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輕盈，像貓爪踩過棉絮。
秦羽瞬間屏住呼吸，脊背繃得筆直，身體又往陰影裡縮了縮，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投向聲音來源。
隻見一道黑影，如同從夜色中擰出的墨滴，正沿著回廊的廊柱陰影快速移動。那身影不高，身形略顯瘦削，動作卻靈巧得驚人，對府內的路徑仿佛刻在骨子裡，每一次轉折都精準避開可能被月光照亮的區域，連衣角都極少晃動。
不是青衫客——青衫客的身形更顯挺拔，步履間帶著世家子弟的沉穩；也不是之前遇到的黑衣人——那人周身縈繞著令人膽寒的陰冷凶悍。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身影！
秦羽的心跳陡然加速，胸腔裡像擂起了鼓。是清晨留下腳印的闖入者？還是……又一股藏在暗處的勢力？
那黑影顯然有著明確的目的地，移動方向直指府邸西南角——那裡除了幾處久無人居的閒置院落，便隻有一座供奉著秦家先祖的祠堂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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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祠堂做什麼？
秦羽來不及細想，機會如指間流沙般轉瞬即逝。他立刻從藏身處滑出，將青衫客教過的潛行技巧用到極致，腳步踩著廊柱投下的陰影，遠遠地綴了上去。不敢跟得太近，隻能憑著對方移動時偶爾帶起的微風、極細微的腳步聲，以及月光下一閃而逝的輪廓，判斷其方位。
那黑影果然對府內布局了如指掌，專挑牆根、樹影等最偏僻黑暗的路徑，七拐八繞間，便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祠堂所在的院落。
秦羽伏在院外一簇茂密的冬青叢後，指尖扣緊了腰間的短匕。祠堂雖不似內院那般守衛森嚴，卻是供奉先祖之地，平日有專人打掃看守，夜間貿然闖入，稍有不慎便會暴露。
他正猶豫著是否要冒險靠近，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院內動靜，祠堂裡卻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短促、被死死壓抑的悶哼，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“咚”聲，雖輕，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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