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杏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後,偏院重歸死寂,空氣卻像浸了油的棉絮,裹著周氏那令人作嘔的“關懷”,黏膩地貼在皮膚上,連呼吸都帶著滯澀感。秦羽瞥了眼廊下那幾碟精致點心,指尖連碰都未碰——那哪是什麼慰問,分明是裹著糖霜的監視眼,或是藏著尖刺的軟刀子。他坐在門檻上,脊背對著虛掩的院門,目光落在院角那片昨日還用來練字的沙土地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土,心裡卻早被驚濤駭浪掀得翻江倒海。
青衫客遭查、黑衣人夜訪、筆友斷了音訊,連周氏都按捺不住跳出來施壓……無形的觸手正從暗處四麵八方湧來,纏向這方小小的偏院,勒得人喘不過氣。他像暴雨將至時飄在水麵的一葉扁舟,看似還浮在原地,實則底下暗流洶湧,下一秒就可能被浪頭拍得粉碎。懷中那片深藍描金的瓷片貼著肌膚,冰涼的觸感順著血脈往上爬,既在提醒他危機如影隨形,也在逼著他從混沌裡摳出一條破局的路。
秦羽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,轉身回屋翻出炭筆與糙紙。他不再徒勞地憑空猜測瓷片來曆,而是沉下心,用最笨也最紮實的法子——將瓷片平放在桌上,指尖順著金線殘紋輕輕劃過,再俯身用炭筆細細描摹。瓷片的弧度、金線的走向、深藍釉色的濃淡,連邊緣那道細微的裂痕都沒放過,力求在糙紙上還原出每一處細節。
他太需要信息了——需要知道這帝都權貴圈裡,誰會用這般規格的瓷器;需要摸清那些隱在暗處的勢力,究竟在盯著什麼。可福伯已死,青衫客行蹤成謎,連唯一能傳遞消息的“筆友”都沒了聲息,如今他能依靠的,隻有自己那雙越練越銳的眼睛,和那顆被逆境逼得飛速成熟的心臟。
將描摹好的圖紙折成細條,藏進床板縫隙後,秦羽站在窗邊,望著院牆外那片被高牆截斷的天空。他暗自決定,要把觀察的範圍從這方寸院落,擴到那些被忽略的角落——送飯婆子閒聊時漏出的半句“國公府那邊”,牆外仆役爭執時提到的“某大人的生辰宴”,哪怕是風吹來的隻言片語,都可能是拚湊真相的一塊碎片。
午後的陽光總算掙破雲層,斜斜地照進院子,卻沒驅散多少陰霾,反倒把牆角的蛛網照得愈發清晰。秦羽按照青衫客留下的圖譜,紮著馬步練習氣息調理——他想讓身體的疲憊蓋過心裡的紛亂,可手臂上的酸痛剛上來,一陣腳步聲就順著風傳進了院。
那腳步聲極沉,極穩,每一步落地都帶著獨特的韻律,既不像春杏那般虛浮,也沒有護院的粗重,更沒有黑衣人那種藏著鬼祟的輕飄。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,像重錘敲在石板上,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尖發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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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羽的動作猛地僵住,渾身肌肉瞬間繃緊,指尖的冷汗順著指縫往下滴。這腳步聲……他好像在哪聽過,遙遠得像隔了層霧,卻又帶著一種讓他本能畏懼的熟悉感,還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。
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了一瞬,沒有絲毫猶豫,下一秒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那聲音不疾不徐,卻像一塊巨石壓進了院子,連空氣都仿佛凝住了。
逆光裡,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,擋住了大半陽光,將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投在秦羽腳邊。秦羽緩緩轉過身,抬起頭,視線穿過陽光的光暈,看清了來人的臉。
劍眉斜飛入鬢,眼眸深邃如寒潭,下頜線條繃得筆直,臉上還留著常年征戰的風霜,可那份屬於鎮國公秦嘯天的氣勢,卻像山嶽般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是他的父親——那個在他出生時因喪妻而厭棄他,多年來把他扔在偏院、任他自生自滅的父親。
父子二人隔著大半個院子對望,空氣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槐樹葉的“沙沙”聲。秦羽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像要撞碎肋骨——恐懼、怨恨、委屈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、對父愛的卑微渴望,全都攪在一起,像沸騰的岩漿在胸口裡翻滾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嘗到了點血腥味,才逼著自己站直身子,沒在那道冰冷的目光裡後退半分。他的眼睛很亮,卻努力壓著翻湧的情緒,隻留下一種近乎倔強的平靜。
秦嘯天的目光掃過滿院的破敗——掉了漆的廊柱、牆角的雜草、秦羽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,最後落在他臉上那道還沒結痂的小傷口上。他似乎想從秦羽臉上找到些什麼,是柳氏的影子?還是別的什麼?可他什麼也沒說,隻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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