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片刻功夫，二人便行至怡和苑。才跨進月洞門，就見林小娘正立在紫藤花架下，見到阿韞時眼中倏地掠過一絲驚詫——這已是她第二回見著這位姑娘了。林小娘的父親原是相爺的秘書監，她自幼在書香門第長大，雖不說學富五車，卻也耳濡目染地通曉些文墨。這些年在相府中，她始終以溫柔小意的姿態侍奉相爺，相爺偶爾也會與她提一兩句朝中事務。眼前這位阿韞姑娘，相爺日前就曾意味深長地提點過幾句。
林小娘忙斂了心神，唇角漾開柔婉的笑意：“你們姐妹倆難得一處說話，我去小廚房取些新製的桂花糕來。”聲音溫軟得如同三月的春風。
阿韞當即屈膝行禮，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：“見過小娘。”
林小娘急急側身避讓，連連擺手道：“使不得，使不得。”說完轉身朝著小廚房走去。
阿韞緩步踏入怡和苑的茶室，見顧芷蘭正垂首擺弄衣角，麵頰泛著淡淡的紅暈，顯是方才小娘的失態令她有些羞赧。小娘向來膽小怕事，讓姐姐見笑了。她聲如蚊蚋，連耳垂都染上了緋色。
阿韞執起青瓷茶壺為她斟茶，眼底卻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。這林小娘哪裡是簡單人物——瞧她發間那支點翠嵌珠簪，雖樣式素雅，那珍珠卻顆顆圓潤瑩澤，分明是南洋進貢的上等貨色；再看顧芷蘭通身的書卷氣，言行舉止皆合度，分明是精心教養過的。能在相府大夫人的眼皮底下將日子過得這般滋潤，還把女兒教養成才，最終送入東宮為側妃，豈是尋常妾室能做到的？
茶煙嫋嫋升起，阿韞借著拂袖的動作掩去唇角的苦笑。京都高門裡三妻四妾常見，可能立得住腳、活得滋潤的又有幾個？更別說將子女安然撫養成人，還能謀得這般前程。今日見了林小娘，她心裡已然明鏡似的——這位庶妹哪裡需要她指點？自有那位深藏不露的小娘和暗中籌謀的相爺父親為她打點一切。
妹妹不必憂心。阿韞輕輕將茶盞推至她麵前，白玉般的指尖在盞沿叩出清響，東宮雖深似海，但以妹妹的品性才學...她語聲溫軟，卻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頭，說來這個茶口感不錯，相爺可是賜了些給林小娘？
芷蘭輕輕頷首，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青瓷盞上纏枝蓮紋：父親待小娘確實寬厚。明麵上夫人按份例撥給月錢，私下裡卻總是貼補小娘一二。隻是小娘總說...她聲音漸漸低下去，說庶出的女兒更該懂得惜福，那些體己銀都要攢著給我做嫁妝。
阿韞放下茶盞輕笑，溫柔的說，你且看小娘發間那支素銀簪子——瞧著普通，可那簪頭嵌著的翡翠，水頭足得能滴出綠來。她將茶盞往芷蘭麵前推了推，這般既全了體麵，又不招人眼熱的功夫，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。阿韞起身時裙裾拂過青磚，帶起一陣淡淡的蘇合香。她將手輕輕按在芷蘭肩頭，感受到少女單薄的肩膀微微發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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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住姐姐一句話。她俯身時鬢邊步搖紋絲不動，唯有嗓音壓得極低，這深宅大院裡頭，明麵上對你笑的人未必真心，倒是那個逼著你攢嫁妝、管著你用度的，才是把心都掏給你了。
窗欞外忽然掠過一隻銜泥的春燕，振翅聲驚破了滿室寂靜。阿韞退後半步露出慣常的疏離笑意，腕間翡翠鐲子與紫檀木桌沿相碰，發出清越的聲響。
改日得空，我們再聊。她轉身時絳紅色披帛在門檻卷起流雲般的弧度，聲音融在漸起的暮色裡，東宮的路...終究要自己走，但總歸有人為你點亮過燈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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