欽差趙文博在黑木崖暫時偃旗息鼓，如同潛伏的毒蛇，縮回了陰影之中。
但林默很清楚，這短暫的平靜之下，是更加洶湧的暗流。朝堂的攻訐、北莽的窺伺、內部的隱憂，千頭萬緒的壓力，如同無形的山巒，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。
白日裡，他依舊是那個運籌帷幄、決斷千裡的黑木侯，神情冷峻，一道道命令發出，將黑木崖這部龐大的機器運轉得更加精密高效。練兵、屯田、興商、肅奸……事事都需要他過問，心神損耗極大。
唯有夜深人靜，回到那間雖寬敞卻略顯冷清的書房時，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，才會悄然爬上他的眉宇。
這夜，月華如水，透過雕花木窗，灑下一地清輝。
林默揉著發脹的太陽穴，對著北疆堪輿圖怔怔出神，腦海中推演著各種可能發生的變故，以及應對之策。空氣仿佛都凝滯了，帶著一種大戰將至前的壓抑。
就在這時，一縷清越婉轉的琴音，如同山間清泉，悄無聲息地流淌而來，打破了這片沉寂。
琴音初時細微，漸漸清晰，並不激昂，也不哀怨，而是平和舒緩，如春風拂過柳梢，如月光漫過溪流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音符跳躍間，仿佛能滌蕩人心頭的塵埃與焦躁。
林默微微一愣，循著琴音望去，聲音正是從隔壁院落傳來。那是柳如煙居住的客院。
他放下揉按額角的手，凝神細聽。這琴音……與他往日聽過的任何樂曲都不同，沒有刻意炫技的繁複，沒有討好逢迎的媚態，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寧靜與陪伴。
不知不覺間，他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弛了幾分，心頭的煩悶與壓力，在這潺潺如流水的琴音中，被悄然撫平了些許。
他沒有起身，也沒有打擾，隻是靠在椅背上，閉上雙眼，任由那美妙的音符將自己包裹。這是他自欽差到來後，難得的片刻寧靜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每當夜深，林默在處理完公務，身心俱疲之時，那清越的琴音總會準時響起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秒，仿佛早已算準了他的作息。
有時是空靈悠遠的古調，有時是聞所未聞的清曲，但無一例外，都帶著那種能安撫人心的奇異魔力。
林默沒有說什麼，但每次琴音響起，他都會停下筆，或放下地圖，靜靜聆聽片刻。這仿佛成了兩人之間一種無言的默契。
這夜，琴聲止歇後，林默推開書房門，信步走到院中。月正當空，清輝遍地，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。
卻見院角的石亭中，一道倩影正憑欄而立，一襲白衣勝雪，在月光下仿佛隨時會羽化登仙，正是柳如煙。她似乎早料到林默會出來，並未回頭，隻是望著天邊那輪皎月，輕聲道：“侯爺，可是又被俗務擾了清夢？”
林默走到亭中，與她並肩而立，搖了搖頭：“並非俗務，隻是心有所感。如煙姑娘的琴音，有靜心凝神之效，連日來，多謝了。”
柳如煙這才側過臉，月光映照著她完美的側顏，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：“能幫到侯爺便好。如煙身無長物，唯這琴技尚可入耳，見侯爺日夜操勞，心神損耗，便想著或許能借此為侯爺分憂萬一。”
她的聲音輕柔，如同耳語，卻字字清晰。
林默看著她，心中微動。這個女子，聰慧得令人心驚。她從不主動詢問政事軍務，卻能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和承受的壓力，並以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方式，給予最恰到好處的慰藉。
“並非萬一。”林默誠懇道，“你的琴，幫了我大忙。”
柳如煙微微一笑，轉回頭，繼續望向月亮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侯爺，你看這月亮，圓了又缺，缺了又圓，周而複始，看似永恒，實則每一刻都在移動，奔赴它既定的軌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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