豐台車站的街市比往常還要熱鬨，靖堯提著剛買的牙膏、毛巾，和王至誠並肩走在夕陽下的青石板路上，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的每一個人。
靖堯一邊走，一邊低聲說，“南來北往的旅客都要在豐台站換乘，貨運也得在這裡換裝、編組。這條商業大街，客棧、飯館、雜貨店，都可能有我們的眼線。”她指了指前方一家掛著“順昌客棧”招牌的店鋪，“我們去那兒。”
王至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，隻見客棧門口站著兩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，正抽著煙聊天。王至誠想起林祥謙犧牲時的場景：1923年2月7日，吳佩孚的軍隊包圍了京漢鐵路總工會，林祥謙被逮捕後，敵人把他綁在電線杆上，逼他下令複工。他說“頭可斷，血可流，功不可複”，最終被敵人用刀砍死，年僅31歲。
“林祥謙的事，很多工人都記得。”靖堯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，“但這些年，國字號一直在打壓工人運動，很多秘密組織都被迫轉入地下。你去漢口後，要找的人叫陳師傅，是當年參與罷工的老工人，他手裡有林祥謙的一些遺物，還有當年的罷工記錄。”
兩人走到一家賣包子的小攤前，靖堯買了兩個肉包，遞給王至誠一個：“墊墊肚子，火車上的飯不好吃。”王至誠接過包子，咬了一口，忽然注意到小攤後麵的牆上，貼著一張泛黃的傳單，上麵印著“打倒軍閥，反對侵略”的字樣，落款是“京漢鐵路總工會”。顯然，這張傳單已經貼了很久，邊角都卷了起來，卻沒人敢撕掉。
“這裡的人，心裡都有杆秤。”靖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“知道誰是敵人，誰是朋友。隻是現在局勢太嚴，不敢明著反抗。你去漢口後，一定要小心——顧順章最近的行蹤很詭異，有人說他和南京政府的人有接觸，但我們沒有證據。”
王至誠點點頭，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。他想起之前聽丁玲說過顧順章：此人早年加入青幫，後來成為中共特科的重要成員，負責保衛工作，手段狠辣，卻也性格張揚，幫會習氣很重。伍豪和陳賡早就對他不滿，覺得他不可靠，現在看來，這種擔憂不是沒有道理。“要是顧順章真的叛變了，我該怎麼辦？”
靖堯停下腳步，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銅哨，遞給王至誠：“這個你拿著。漢口有我們的地下交通站，在江漢路的‘泰和茶館’，要是遇到危險，就去茶館裡吹三下哨子，會有人接應你。記住，一旦發現顧順章叛變，不要戀戰，立刻撤回北京——你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王至誠接過銅哨，放在貼身的口袋裡。銅哨冰涼的觸感，讓他心裡多了幾分踏實。兩人繼續往前走，來到一家賣筆墨紙硯的店鋪前。王至誠停下腳步，看著櫥窗裡擺著的毛筆，忽然想起自己的狀元筆——那支筆陪他走過了北京、天津，寫下了挽聯，記錄了見聞，現在，又要跟著他去漢口，見證更多的真相。
“要不要買支備用的筆？”靖堯看出了他的心思，“漢口的筆墨質量不如北京，萬一你的筆壞了，也有個替換。”
王至誠搖搖頭：“不用了，這支筆跟著我這麼久，有感情了。再說，我這次去漢口，主要是調查，不是寫字。”他頓了頓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“對了，你之前說，張司令同意我的預判，他有沒有說，會做些什麼準備？”
靖堯的臉色暗了下來：“張司令現在處境也很難。東北軍內部有分歧，有的將領主張抗日，有的主張觀望；南京政府又一直催著他‘剿共’，給他的壓力很大。他能做的，就是暗中加強東北的防禦，同時讓我跟你保持聯係，一旦有日軍動向的消息，立刻彙報。”
王至誠歎了口氣。他知道張學良的難處——父親張作霖被日軍炸死後，他接過東北軍的爛攤子，既要應對日軍的威脅，又要應付南京政府的猜忌，還要處理內部的矛盾。“希望他能堅持住。”他說，“東北不能丟，平津不能丟，這些鐵路，更不能丟。”
兩人逛完街市，回到轎車裡。靖堯發動車子，緩緩駛向車站的候車台。一路上，王至誠看著窗外的鐵軌，心裡思緒萬千：這些鐵軌，曾見證過中國的屈辱——甲午戰敗、八國聯軍侵華、日俄戰爭；也曾見證過中國人民的反抗——京漢鐵路大罷工、五四運動；現在，又要見證一場更大的風暴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就像這些鐵軌上的一顆道釘，雖然渺小，卻要牢牢地釘在那裡，守住自己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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