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三十年的荊州，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模樣了。
陳啟明——陳玄的孫子，格物院最年輕的教授——開著電動汽車駛過長江大橋時，總愛跟副駕的學生講古：“瞧見沒，這橋墩的位置，當年是我爺爺試驗第一台蒸汽機的地方。那會兒這兒還是個打穀場，現在……”
現在，是八車道的懸索橋，車流如織。
橋下，萬噸貨輪鳴著汽笛駛過，船身漆著“荊州造船廠”的徽標。
對岸，玻璃幕牆的摩天樓在晨光中閃閃發光，最高的那棟頂上，“格物大廈”四個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車下了橋，拐進鳳凰新區。
這裡的街道乾淨得能照見人影，兩旁是整齊的梧桐樹，樹下有長椅，晨練的老人戴著智能手環，慢悠悠地打著太極。
公共汽車悄無聲息地靠站，車門滑開，上班族魚貫而出，手裡拿著薄如紙片的閱讀器。
“這裡以前是亂葬崗。”陳啟明指著窗外那片草坪，“我奶奶說，她剛來荊州時，這兒晚上沒人敢走。現在……”
現在是中央公園。
孩子們在噴泉邊嬉戲，無人機在低空巡邏投遞包裹，全息廣告牌上滾動著今天的天氣預報和股市行情。
車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前。
這是陳玄和楊蜜住了四十年的地方。
院子不大，種著幾畦菜，一架葡萄藤，還有那棵他們結婚時種下的桂花樹——如今已亭亭如蓋。
樓是老樣式，青磚灰瓦，在一眾現代建築中顯得格格不入，但沒人敢動。
這是荊州的精神地標，是“現代化起點”的活化石。
陳啟明推門進去時，楊蜜正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織毛衣。
九十三歲的老人，頭發全白了，但手指依然靈活，毛線針上下翻飛，織的是件小開衫——給重孫的。
“奶奶，說了多少次了，現在衣服都是3D打印的，哪還用織。”陳啟明接過她手裡的針線。
“打印的哪有手織的暖。”楊蜜笑了，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，“你爺爺呢？”
“在書房，跟‘算籌七號’下棋呢。”
書房在二樓。說是書房，其實更像博物館。
一麵牆是書架，但擺的不是書，是各種老物件：第一台電報機的按鍵，飛燕號的螺旋槳碎片，啟明一號的模型。
另一麵牆是顯示屏，實時顯示著衛星雲圖、全球航班、甚至火星探測器的位置。
陳玄坐在窗前，對著桌上的全息棋盤皺眉。
棋盤對麵是個小小的銀色方盒——那是第七代“格物算籌”，體積隻有巴掌大，算力卻是初代的百萬倍。
“將軍。”算籌發出機械音。
“又輸了。”陳玄搖頭，關掉棋盤。
他看向陳啟明，“今天怎麼有空來？”
“來接您二老去格物院，參加‘現代化三十年’慶典。”陳啟明扶他起來，“車隊就在外麵。”
“不去啦。”陳玄擺擺手，“我們兩個老古董，去了也是煞風景。你們年輕人熱鬨就好。”
“那怎麼行！您二老是奠基人……”
“奠基人已經完成使命了。”楊蜜也上來了，挽住陳玄的手臂，“現在，是你們的世界。”
最終兩位老人還是沒去慶典。
他們留在小院裡，像往常一樣。
上午，陳玄在菜地裡澆水，楊蜜修剪葡萄藤。
中午，家政機器人做了四菜一湯——雖然味道總差那麼點意思，但兩人吃得很香。
飯後，他們在桂花樹下喝茶，看孫子發來的慶典直播。
全息影像裡，格物廣場人山人海。
林秀已經白發蒼蒼，但精神矍鑠，正在講述第一架飛機試飛的故事。
王小虎的兒子——現任航天局長——宣布了“火星定居點”計劃。
年輕的學子們穿著統一的校服，齊聲朗誦《新世宣言》：
“我們繼承光，我們傳遞熱，我們仰望星空，我們腳踏實地……”
陳玄關了影像。
“真好。”他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楊蜜靠在他肩上，“這一世，值了。”
夕陽西下時，兩人換上了乾淨的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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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華服，就是普通的棉布衫，洗得發白，但很整潔。
他們並排坐在搖椅上，手牽著手，看著天邊的晚霞。
“玄哥，還記得華山嗎？”
“記得。玉女峰的雲海，思過崖的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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