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條在燭火裡化為灰燼,贏正凝視著那最後一點火星熄滅,如同凝視著黑暗中唯一的微光。
建秀公主的安排比他預想的更加縝密。明日午時,禦花園流觴亭——那是宮中一處頗為雅致的去處,曲水流觴,竹林掩映,尋常朝臣休憩時也會前往。在此“偶遇”李東陽,確實比在乾清宮外倉促交談更為自然,也更不易惹人懷疑。
但贏正心中並無半分輕鬆。今夜法事上的小小意外,駱炳文那迅捷如電的身手,李東陽臨別時那意味深長的“好自為之”,都讓他感覺這宮中每一寸土地下都暗流湧動。而他,一個本應在北疆沙場征戰的將領,卻被困在這金瓦紅牆的囚籠中,與那些精通權謀、心思深沉之輩周旋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夜色如墨,唯有簷下宮燈在風中搖曳,將竹影投在窗紙上,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。遠處更鼓聲傳來,已是亥時。
贏正合上窗,回到案前,鋪開一張宣紙。既然明日要見李東陽,他需做足準備。這位三朝元老,清流領袖,不是幾句慷慨陳詞就能打動的。他需要證據,需要邏輯,需要讓李東陽相信,支持他贏正,不僅是為了公理,更是為了朝廷的安穩,江山的穩固。
他提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:杜如晦、王振、曹吉祥、劉謹、二皇子、太子、楊廷和、張璁、李東陽,又在下方寫下:西戎犯邊、北疆兵權、皇帝昏迷、奪嫡之爭。然後用線條將這些名字與事件串聯起來,試圖理清其中的利害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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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如晦之死是關鍵。這位鎮守北疆二十年的老將,為何突然被指控通敵?所謂“通敵信函”從何而來?誰受益最大?表麵上看,太子一黨急於鏟除杜如晦,因為杜如晦曾多次上書直言東宮用度奢靡、結交邊將,觸怒了太子。但若深究,杜如晦一死,北疆兵權出現真空,二皇子趁機安插親信,西戎恰在此時犯邊,二皇子又請纓巡邊——這一切,未免太過巧合。
還有曹吉祥。這位東廠提督,在皇帝昏迷時第一個撲到禦前,這幾日又衣不解帶守在乾清宮外,搏了個忠謹之名。但據建秀公主所言,曹吉祥與劉謹並非鐵板一塊,各有盤算。那麼,曹吉祥在這場棋局中,究竟扮演什麼角色?他在杜如晦案中,又知道多少?
贏正的目光落在“王振”這個名字上。兵部右侍郎王振,是二皇子生母晉妃的遠房表親,也是彈劾杜如晦的急先鋒。此人貪婪好貨,在兵部素有惡名,卻能穩坐侍郎之位,背後自然有二皇子一黨的庇護。但王振真的隻是為了討好二皇子,才構陷杜如晦嗎?還是另有隱情?
贏正想起杜如晦生前最後一封密信中的話:“王振遣人至軍中,索要西戎良馬三百匹,某拒之,彼怫然去。不數日,即有禦史彈劾某貪墨軍餉。”索要西戎良馬?西戎左賢王正以“使者被扣”為由陳兵邊境,而王振曾向西戎索馬……這兩者之間,是否有聯係?
一個大膽的猜想在贏正腦海中漸漸成形:會不會是王振私下與西戎左賢王交易,索要良馬,被杜如晦拒絕後懷恨在心,又怕事情敗露,於是先發製人,構陷杜如晦通敵?而二皇子一黨,或不知情,或順水推舟,借此除掉杜如晦,奪取北疆兵權?至於西戎左賢王,正好借此機會發難,既能轉移內部矛盾,又能勒索朝廷,一箭雙雕?
若真如此,那杜如晦案就不僅是朝堂黨爭,更涉及邊將勾結外敵、賣國求榮的重罪!而王振背後的二皇子,乃至整個二皇子一黨,都難逃乾係!
贏正心跳加速,但隨即冷靜下來。這隻是猜想,尚無實據。王振行事謹慎,不會留下把柄。西戎左賢王更不會承認私下交易。要想證實這個猜想,需要證據——人證、物證、書信往來,缺一不可。
他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夜已深,但他毫無睡意。明日的會麵至關重要,他必須說服李東陽,至少讓這位清流領袖相信杜如晦案確有冤情,北疆局勢危在旦夕,朝廷不能再內鬥下去。而要做到這一點,他需要拿出更有力的東西,而不僅僅是猜測。
贏正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。建秀公主將此物交給他,說危急時刻或有用處。這玉符除了是信物,是否還有其他含義?“寧”字,寧國長公主……贏正忽然想起,已故寧國長公主的駙馬,似乎是當年的兵部尚書陸文昭?陸文昭曾任北疆經略,與杜如晦共事多年,後來因卷入一樁舊案被貶,不久病逝。寧國長公主也在那之後鬱鬱而終,建秀公主便是她唯一的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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