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月，剛好是他安排邱錄與邢芳見麵的時間。他當然知道這個孩子不是顧琰的，他也從來不在意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。
他在意的是，這個孩子，是從邢芳的肚子裡爬出來的。隻要是從皇後肚子裡爬出來的，就是嫡子，就是太子，就是未來的皇帝。
而他，是太子的舅舅，是攝政王，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。
邢芳的寢殿裡，氣氛卻與禦書房截然不同。邢芳坐在床榻上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還沒有顯懷的肚子，手指輕輕撫摸著平坦的小腹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在撫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她的臉上沒有笑意，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複雜的表情。她想讓自己高興起來，可她高興不起來。
她想起邱錄，想起他那天翻窗逃走時的背影，想起他那最後一眼裡的不舍和決絕。
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，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，她隻知道，她這輩子，大概再也見不到他了。
宮女們跪了一地，嘴裡說著“恭喜娘娘”、“賀喜娘娘”，可她的耳朵裡什麼也聽不見。她隻是低著頭，撫摸著自己的肚子，一遍一遍，像是在撫摸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。
貼身宮女端著安胎藥走進來，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，輕輕地歎了口氣。她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，也知道邢芳心裡在想什麼。
可她不能問，也不敢問。她隻是將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，輕聲說了一句：“娘娘，保重身子要緊。”
邢芳抬起頭，看著她，嘴角彎起一個勉強的弧度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，“你放心，我不會想不開的。我還有孩子要養。”
她端起藥碗，一飲而儘。藥汁苦澀，苦得她眼淚都出來了，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她放下碗，靠回枕上，閉上了眼睛。她的手還放在肚子上，一下，一下，輕輕地撫摸著。
她不知道這個孩子生下來會麵臨什麼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護住他，她隻知道，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了。
邢奇從禦書房出來，負手走在長廊上，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人。他走過回廊，走過月洞門，走過那些跪在地上向他行禮的宮人，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散去。
他來到了偏殿，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，沉默了片刻。門縫裡傳來一股黴味和臭味，還有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咳嗽聲。他皺了皺眉，卻沒有讓人來打掃，也沒有讓人送藥。
“陛下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臣來看您了。”
裡麵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傳來顧琰沙啞的、像是含了一口沙子的聲音：“你……你來乾什麼？”
邢奇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有得意，有滿足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居高臨下的憐憫。“臣來告訴陛下一個好消息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像是在說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，“皇後娘娘有孕了。陛下要有太子了。”
裡麵又沉默了。這一次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邢奇以為顧琰已經昏過去了。然後，一聲淒厲的、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笑聲從門縫裡傳了出來，那笑聲尖銳而破碎，像是利器劃過玻璃，又像是野獸臨死前的哀鳴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太子——朕的太子——哈哈哈哈——”
邢奇站在門外，聽著那笑聲，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他沒有再說話，隻是轉過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身後，那笑聲還在繼續，越來越低，越來越啞，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。
風吹過，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，將邢奇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投在青石地麵上，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鷹。
遠處，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新的一天，就要開始了。而他的時代，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消息傳到京城時，穆希正靠在軟榻上翻看何筠送來的朝臣奏對摘要。春棠端著茶盞進來，腳步比往日急了些，放下茶盞時欲言又止，站在那裡絞著衣角。
穆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，繼續翻著手中的折子。春棠憋了又憋，最終還是沒忍住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娘娘，南邊傳來的消息——顧琰被軟禁了，邢奇攝政，如今是邢家說了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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