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深秋，牡丹江一帶的老公路上，落葉積了有半尺厚。跑長途的李國強開了十八年卡車，這條從牡丹江往東寧去的路，他閉著眼都能摸清每個彎道。
這天黃昏，李國強剛從東寧卸完貨，急著往家趕。媳婦王秀蘭懷著六個月身孕，昨晚電話裡說身子沉得厲害。他答應今晚一定到家，陪她去縣醫院檢查。駕駛室裡掛著個紅布縫的小葫蘆，是秀蘭三個月前給他求的平安符，隨著車子顛簸輕輕搖晃。
天色暗得快，不到六點，四周已經黑透了。車燈照在年久失修的公路上，坑窪處反著水光。這條路是早年日本人修的，後來抗日聯軍在這片打過不少仗，老輩人說底下埋著數不清的屍骨。李國強不信這些，但每次跑夜路經過這段，心裡總有些發毛。
霧是從七點開始起的。
起初隻是薄薄一層，像誰在路麵上撒了層紗。李國強沒在意，秋夜起霧在這山區常見。他點了支煙，搖下車窗，冷空氣灌進來，帶著枯葉腐爛和泥土的腥氣。可越往前開，霧越濃得邪乎。車燈的光被霧吞噬，隻能照出前方不到十米的路。
李國強減了速，心裡開始打鼓。這霧濃得不正常，白得發青，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他看了眼裡程表，這段路應該隻有十五公裡，可開了快半小時，周圍的景物卻仿佛一直沒變——都是兩旁光禿禿的老楊樹，枝椏在霧中像鬼手般伸展。
突然，他猛地踩下刹車。
前方霧中，隱約出現了一排人影。
李國強擦了擦擋風玻璃上的霧氣，眯眼細看。那是一隊士兵，正排成兩列縱隊沿公路右側行進。他們穿著舊式軍裝，灰藍色的，破破爛爛，背上背著長槍，槍尖在霧中偶爾反著微弱的光。隊伍走得很整齊，但詭異的是——沒有任何聲音。
沒有腳步聲，沒有咳嗽聲，沒有金屬碰撞聲，甚至沒有呼吸聲。隻有李國強自己卡車引擎空轉的嗡嗡聲，在濃霧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李國強按了下喇叭。
短促的鳴笛聲在寂靜中炸開，但那隊士兵毫無反應，繼續無聲前行。李國強手心開始冒汗。他慢慢將車往前挪，離隊伍越來越近。車燈終於照清了那些士兵的臉——青灰色的，麵無表情，眼睛直視前方，仿佛在看什麼極遙遠的地方。他們的軍裝上沾著泥土和深色的汙漬，有些人的綁腿散開了，布條拖在地上，卻依然不影響行進的整齊。
最讓李國強脊背發涼的是，那些士兵的腳……似乎並沒有真正踩在地上。他們的步伐抬起落下，但腳下的落葉卻沒有被踩動的痕跡。
鬼兵借道。
李國強腦子裡突然冒出老輩人講的這個詞。牡丹江這一帶老人都說，有些戰場上死的人太多，陰魂不散，遇到特定天氣就會重現當年的行軍。但他從沒當真過，隻當是唬小孩的故事。
可現在，這隊士兵離他的車頭隻有不到五米了。
李國強顫抖著手掛擋，想慢慢從隊伍旁邊開過去。可路太窄，士兵又占了大半邊。他咬了咬牙，心想也許是哪個電影廠在拍戲，儘管這解釋連他自己都不信。他輕輕踩下油門，卡車緩緩向前，眼看就要撞上隊伍前列的士兵。
就在車頭即將接觸第一名士兵的瞬間，李國強下意識閉了眼。
沒有撞擊感。
什麼都沒有。
他睜開眼，看到卡車竟然穿過了那名士兵的身體——就像穿過一團霧氣。李國強渾身汗毛倒豎，從後視鏡看，那隊士兵仍然在行進，仿佛卡車根本不存在。他狠踩油門，想加速衝過去。卡車連續“穿過”一個又一個士兵的身體，每一次穿越都讓李國強心臟驟停。那些士兵的臉在車燈照射下顯得更加蒼白，有幾個甚至轉過頭，空洞的眼睛望向駕駛室的方向——但他們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李國強，看向更遠的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卡車終於穿過了整支隊伍。李國強從後視鏡看到，那隊士兵仍在霧中無聲行進，漸漸被濃霧吞沒。他全身被冷汗浸透，手腳發軟，勉強將車停到路邊一處稍寬的地方，熄了火。
駕駛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李國強癱在座椅上，大口喘氣，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。他摸出煙，手抖得厲害，打了三次火才點著。煙霧在密閉的駕駛室裡彌漫，稍稍讓他鎮定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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