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3年的冬天,遼寧的雪下得邪乎。
小英那年十六,瘦得像根秫秸,臉蛋凍得通紅,身上那件棉襖還是她娘從死人身上扒下來改的。那天晌午,村裡突然亂了——有人喊日本兵進村了,抓花姑娘。
她娘一把將她推出門:“跑!往後山跑!”
小英光著腳踩在雪地裡,腳趾頭凍得跟胡蘿卜似的,一戳就要斷。她聽見身後傳來皮靴踩雪的哢嚓聲,還有日本兵扯著嗓子喊的叫喚,那聲音像破鑼,又像殺豬。
她跑不動了。
柴垛就在眼前,玉米稈子碼得比人還高。小英一頭紮進去,把自己埋進稈子底下,屏住呼吸。枯葉的黴味直往鼻子裡鑽,有隻蜘蛛順著她脖子往上爬,她不敢動。
腳步聲近了。
她透過稈子縫隙看見三雙皮靴停在柴垛前頭。皮靴上的雪化了,淌下水來。有隻手伸過來,抓住了最外頭那捆稈子。
小英閉上眼睛。
就在這時候,一聲尖利的嘶叫從東邊炸開——那聲音不像狗,不像狼,像刀子刮在玻璃上,又像嬰兒扯著喉嚨哭。皮靴嘩啦掉轉方向,朝東邊追過去了。
槍響了,三聲。
然後安靜了。
小英在柴垛裡躲到天黑透才敢出來。她娘找到她的時候,她整個人還在打擺子,嘴唇烏青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她娘把她摟在懷裡,她哆嗦著說了一句話:
“有隻白狐狸……把鬼子引走了。”
她娘說她是凍糊塗了,這年頭人都活不下去,哪來的狐狸?
小英沒再說話。但她記得那一眼——那隻狐狸從柴垛後頭竄出來的時候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睛不是畜生眼睛,是人的眼睛,黑亮黑亮的,裡頭有東西。
幾十年過去了。
小英變成了英奶奶,滿頭白發,一個人住在村子東頭。兒子在沈陽,一年回來一趟,給她帶點心,她也不愛吃。她養了一隻貓,黃毛,瘦,跟她一樣。
1987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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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英奶奶睡得早。睡著睡著,她聽見有人敲門——不是敲院門,是敲窗戶。三下,停一停,再三下。
她睜開眼睛。
窗戶外麵站著個人。月光底下看不清臉,隻能看見一團白影。那白影開口了,是個女人的聲音,不年輕了,也不老,像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:
“英子。”
多少年沒人這麼叫她了。
“那年替你擋了一劫,你還記得不?”
英奶奶坐起來,心跳得咚咚響。她想說話,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。
“修行六十年,今日圓滿。特來辭行。”
那白影往後退了一步,月光照在她臉上——不是人臉,是一張狐狸臉,尖尖的,眼睛還是那雙眼睛,黑亮黑亮的,裡頭有東西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走了。”
白影轉過身,往門外走。英奶奶想追,腿卻像被釘在床上,動彈不得。她喊了一聲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那白影頓了頓,沒回頭。
“你叫我白狐就行。”
英奶奶醒過來的時候,枕頭濕了一片。
她不知道是汗還是淚。窗外天已經亮了,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的。她穿好棉襖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往後山走。
後山還是那座後山,隻是樹少了,墳多了。她在山腰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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