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事兒發生在1998年，黑龍江邊上有個不起眼的小村子，名字早就沒人提了，隻記得那年冬天冷得邪乎，鬆花江凍了三尺厚，嘎巴嘎巴的裂響聲能傳出二裡地。
出事的是村東頭老韓家的媳婦，姓王，叫王桂芳。這女人平時利索得很，喂豬做飯、下地割豆子，手腳麻利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可那年剛進臘月，她突然就變了。
起初是她男人發現的。那天晚上吃完飯，王桂芳蹲在灶台前刷碗，刷著刷著不動了。她男人喊了她一聲，她猛地回過頭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嘴角咧到耳根子底下，嘿嘿笑了兩聲——那笑聲不像從人嘴裡出來的，倒像冬天夜裡野地裡的狐狸叫，尖細尖細的，帶著股子腥氣。
後來就不行了。她白天黑夜不睡覺，蹲在炕角縮成一團，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啥。有時候突然蹦起來，力氣大得驚人，她男人一百五十多斤的個子，被她一把推出去撞在門框上，肋骨差點斷了。村裡人來看熱鬨，她一抬眼，那些人就覺著後背發涼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似的，趕緊退出去。
有人說是撞客了，得找趙大仙。
趙大仙本名叫趙德發，六十七了，年輕時在生產隊趕大車，後來不知怎麼的就成了薩滿。村裡人說他有來頭，他太爺爺那輩就是跳神的，家裡供著狐黃白柳灰，香火沒斷過。趙大仙平時不輕易出手，可那天他聽完老韓家的事，沉默了半天，說了句：“把銅鏡帶上。”
那麵銅鏡我見過。不是平常照人的那種玻璃鏡，是黃銅的，巴掌大小，背麵刻著亂七八糟的花紋，正麵磨得鋥亮，可照出來的人影總有點兒發烏，像是蒙了一層什麼東西。趙大仙說這是他太爺爺傳下來的，叫“托裡”，薩滿的法器，能照見人眼看不見的東西。
他進門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屋裡沒開燈，灶膛裡的火光一閃一閃的，映得牆上的人影忽長忽短。王桂芳縮在炕角，頭發披散著，臉埋在膝蓋裡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。
趙大仙沒吭聲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把棉襖脫了遞給旁邊的人。他從懷裡掏出那麵銅鏡，用手掌擦了擦，鏡麵在昏暗的光線裡泛出一層幽幽的黃光。
“把燈點上。”他說。
煤油燈剛點亮，王桂芳突然抬起頭來。那一瞬間，屋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——她的臉沒變，可那表情不對，嘴角往上扯，扯到一種不可能的角度，眼睛眯成兩條縫，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人的光，是那種夜裡在野地裡看見的綠瑩瑩的光。
“你們瞅啥？”她開口了，可那聲音不是她的，是個男人的聲音，粗啞，低沉，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，“該乾啥乾啥去，別多管閒事。”
趙大仙沒理這話，往前走了兩步。他舉起銅鏡，對準了王桂芳的臉。
銅鏡裡照出來的不是王桂芳。
鏡麵裡那張臉青慘慘的，眼珠子往外鼓著，嘴角咧到耳朵根，露出兩排尖牙——那東西在笑。它透過鏡子往外看，直直地盯著趙大仙。
“你瞅啥？”那個聲音又響起來，這回帶著威脅，“老東西，活膩歪了？”
趙大仙的手沒抖。他把銅鏡又往前舉了舉，離王桂芳的臉不到一尺遠。鏡子裡那張青臉開始扭曲，像是什麼東西被火燒著了似的，五官擰成一團，嘴張得老大，可發出來的聲音不是喊叫，是那種尖細的、刺進腦子裡的嘶嘶聲。
王桂芳的身體開始抖。她整個人往後仰，脖子繃得緊緊的，青筋暴起老高，兩隻手死死摳著炕席，指甲都摳出血來了。她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，像是哭，又像是嚎，聽不出是人的動靜還是別的什麼。
“第二下。”趙大仙說。
他又照了一下。這回鏡子裡那張臉徹底花了，像是一團墨掉進了水裡，五官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兒是哪兒。那東西開始掙紮，能看見它在鏡子裡左衝右撞，可怎麼也出不來。屋裡的溫度像是突然降了好幾度，有人看見自己呼出來的氣都成了白霧。
王桂芳尖叫起來。那叫聲尖得不像人能發出來的，窗戶紙跟著簌簌地響，趴在門口的大黃狗夾著尾巴跑了。
“第三下。”趙大仙把銅鏡往前一送，鏡麵幾乎貼到王桂芳的腦門上了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像是有人在屋裡放了個炮仗。一股黑煙從王桂芳頭頂冒出來，那煙不是普通的煙，黑得像墨汁一樣濃，在空中扭成一團，還帶著股子腥臭味——不是騷，是腥，像是夏天死在水溝裡的老鼠那種腥。黑煙扭了幾下，越來越淡，最後散了，啥也沒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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