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的石壁。他張著嘴,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想爬回去,想用手去扒那些石頭,但他的腿不聽使喚,整個人釘在地上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。
過了很久——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——他想起了那隻白狐。
他四處找,巷道裡空蕩蕩的,隻有他一個人。地上有一串狐狸的爪印,從巷道深處一路延伸到他腳邊,又轉了個彎,往井口的方向去了。他順著爪印往外走,走到井口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雪停了。
爪印在井口外麵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溜血跡,點點滴滴地灑在雪地上,像一串紅梅花,從井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灌木叢。老胡跟著血跡走,走了大約兩百步,在一條乾涸的排水溝邊上找到了那隻白狐。
它死了。
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砸中了它的後腰,整個脊背都塌了下去,白色的皮毛被血浸透了,結成冰碴子,一根一根地豎著。它的眼睛還睜著,琥珀色的,瞳孔已經散開了,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痛苦,安安靜靜的,看著老胡走過來的方向。
它的嘴微微張著,露出一截粉紅色的舌頭,舌頭上還沾著老胡棉褲上的帆布絲。
老胡在雪地裡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白狐的頭。皮毛已經硬了,凍得像一塊冰,但他還是摸到了它額頭上那一小塊柔軟的毛——隻有銅錢那麼大,溫熱溫熱的,像是那一小塊地方還活著。
他蹲在那裡,在零下三十八度的長白山裡,一個在井下乾了二十三年的硬骨頭漢子,哭得像個孩子。眼淚淌下來就凍在臉上,一道一道的冰痕,把他的臉割得支離破碎。他把白狐抱起來,它很輕,輕得不像一個救了他命的東西,倒像一團棉花、一片雪、一口氣。
老胡後來在礦上的後山找了個背風向陽的地方,把白狐埋了。他給它立了個小墳包,用一塊鬆木板子削了塊碑,上麵刻了幾個字。他沒刻“狐仙”,也沒刻“救命恩人”,就刻了兩個字——
“兄弟。”
那場塌方過後,礦上關了三個月。事故調查組來了又走,走了又來,最後得出的結論是“頂板大麵積來壓,屬不可抗力”。二十二具遺體隻挖出來十七具,剩下的五具,礦上說“不好挖了”,就那麼留在了山肚子裡。
老胡沒再去礦上。他在工棚裡收拾東西的時候,翻出一條棉褲——就是出事那天穿的那條。左腿褲腳上,四個清晰的牙印還在,帆布麵被撕開了兩道口子,露出裡麵發黑的棉花。他把那條棉褲疊好,塞進蛇皮袋裡,帶回了他在鬆江河鎮上那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。
後來的日子,老胡像變了一個人。
他從前是個粗聲大氣的漢子,說話像放炮,走路帶著風。可那之後,他變得沉默寡言,走路低著頭,說話慢吞吞的,像是在跟一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說話。有人問他那天的事,他起初還說,後來就不說了,誰問跟誰急。再後來,連問的人都沒有了——鎮上的人都說,老胡是嚇著了,魂丟在井裡頭了。
隻有老胡自己知道,他沒丟魂。他的魂是被一隻白狐叼著褲腿拽出來的,拽到了這陽世上,讓他多活了這些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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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臘月十四——塌方那天——老胡都要上後山,在那座小墳包前坐一整天。他帶一瓶白酒,兩個茶缸子,倒滿了,自己端一缸,另一缸擱在墳前。他也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,看山上的雪落了化、化了落,看遠處的礦渣山一年比一年矮。
有一年,一個剛調到鎮上的年輕記者聽說了這件事,拎著錄音機來找老胡,說要“挖掘民間故事”。老胡坐在門檻上曬太陽,眼皮都沒抬。
“沒啥好講的,”他說,“一隻狐狸救了我。”
“可狐狸為什麼要救您呢?”年輕記者追問,“您之前救過它?喂過它?還是——”
老胡沉默了很久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被煤灰醃了二十三年的臉溝壑縱橫,像長白山裡的老樹皮。他眯起眼睛,像是在想一件很久遠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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