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的臘月,長白山的雪下得邪乎。
不是那種漫天飛舞的飄飄灑灑,而是整座山像被人掀翻了棉被,劈頭蓋臉地往下灌。鬆江河林業局的老礦工胡德柱在礦上乾了二十三年,從沒遇見過那樣的冬天——零下三十八度,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剜肉,撒泡尿還沒落地就凍成了一根冰棍兒。
老胡那天上的是晚班。
下午四點鐘,天已經黑透了。他在工棚裡灌了一茶缸子白酒,就著半塊鹹疙瘩,嚼得腮幫子上的筋肉一鼓一鼓的。工友們笑他:“老胡,你那點貓尿少灌兩口,一會兒下井腿打飄。”老胡嘿嘿一笑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:“老子在井底下走的路比你在地上走的路都多,腿打飄也比你穩當。”
他確實是個老把式。十七歲頂他爹的班下井,一乾就是二十三年,敲幫問頂、打眼放炮,閉著眼都能乾。他這輩子沒娶上媳婦,也沒啥牽掛,礦上就是他的家,那些工友就是他的兄弟。
換好了窯衣,戴上安全帽,老胡把礦燈在頭頂拍了三下——老規矩,拍三下,燈不亮就不下井,這是他用命換來的經驗。燈亮了,他彎腰往巷道裡走。
那天井下的氣氛不對。
老胡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他在井下乾了二十三年,巷道裡的風該往哪邊吹、頂板該發出什麼聲響,他閉著眼都知道。可那天,巷道深處的風是熱的,吹在臉上黏糊糊的,像什麼東西哈出來的氣。頂板偶爾哢吧響一聲,那聲音不是往常那種脆響,而是悶的,像骨頭斷在肉裡頭。
他蹲下來敲了一錘幫上的石頭,聲音發空。
老胡心裡咯噔了一下,但他沒吭聲。那時候礦上趕產量,誰要是說“今天不對勁”不出工,不僅扣工資,還得挨一頓批鬥。他一米八三的漢子,腰彎了二十三年,膝蓋早就跪不住了,但嘴上的骨頭還硬著。他扛起風鑽,往掌子麵走。
走到一半,他聽見了叫聲。
不是人的叫聲。
那聲音從巷道深處傳出來,尖細、急促,像小孩哭,又像貓叫春。老胡手裡的風鑽差點脫手。他在這片山裡待了半輩子,聽見過麅子叫、野豬嚎,也聽見過東北虎在山梁上吼,但從沒聽見過這種聲音——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一個人在喊他的名字,又像是一陣風穿過乾枯的蘆葦杆。
他停下腳步,礦燈的光柱在巷道裡晃了晃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隻白狐。
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,在礦燈的照射下,皮毛泛著一層銀藍色的光。它站在巷道中間,離老胡不過七八步遠,四條腿繃得筆直,尾巴炸開,像一麵白色的旗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瞳孔豎成一條線,裡頭映著兩點礦燈的火苗。
老胡愣住了。
白狐不該出現在這裡。這裡是地下四百米,最近的通風口離這兒少說也有兩裡地,一隻狐狸不可能穿過那麼長的巷道走到這裡來。除非——它從一開始就在這山裡,在石頭縫裡、在煤層中間,像那些老輩子人說的,山有山神,礦有礦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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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狐衝上來了。
不是慢慢地走,是瘋了似的衝上來,四隻爪子刨得巷道裡的碎石子嘩嘩響。老胡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但白狐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,一口咬住了他的褲腿,左腿那條帆布麵的棉褲,被它叼住就往外拽。
那狐狸的力氣大得邪乎。老胡一百六十斤的身子,被它拽得踉蹌了兩步。他低頭看,白狐的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哭,又像吼,兩隻前爪在地上瘋狂地刨,刨得石頭渣子濺起來打在他小腿上,生疼。
“你乾啥!”老胡喊了一嗓子,聲音在巷道裡撞了幾個來回。
白狐不鬆口。它往後拖,脖子上的肌肉繃得鼓起來,尾巴掃在地上,掃起一片煤灰。老胡想甩開它,但那隻狐狸像是長在了他腿上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它抬起頭看了老胡一眼——就是那一眼,讓老胡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,全是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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