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初雪在江邊坐了七天。
七天裡,她沒有說話,沒有進食,隻是坐在那塊被江水衝刷得光滑的青石上,望著下遊的方向。活屍脈安靜得像死了一樣,不再跳動,不再預警,隻是靜靜地蟄伏在皮膚下,偶爾泛過一絲若有若無的青光——那是阿念留給她的最後一點感應。
陳九河沒有打擾她。
他知道她在等什麼。等那艘船回來,等船尾那個撐篙的人再望她一眼,等隊伍最後那個穿紅肚兜的小小身影跳下船,跑過來喊她一聲“姐”。
但船沒有回來。
第七天夜裡,江麵起了霧。
這霧與以往不同。不是白,不是灰,而是淡淡的青色,像從江底深處蒸騰起來的、浸透了骨灰顏色的霧。霧氣貼著江麵流淌,所過之處,江水凝固成膠狀,泛著幽暗的磷光。
林初雪站起身。
她看見霧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——不是船,是人影。一個,兩個,三個...越來越多的人影從霧中顯現,站在江麵上,一動不動。
那些人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穿著不同年代的衣物:有長袍馬褂的清朝人,有短褂草鞋的民國漁夫,有藍布衫的移民,也有穿著現代衣服的年輕人。他們都閉著眼,臉色青灰,嘴唇發紫——是淹死的人。
但他們都站著。
站在江麵上,像站在實地上,整整齊齊排成數列,麵朝同一個方向——下遊。
“阿河。”林初雪的聲音很輕,“它們回來了。”
陳九河走到她身邊。陰瞳在霧氣中自動張開,瞳孔放大,捕捉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——那些淹死的人身後,都拖著一條細長的、半透明的線。線的一端連在他們後頸,另一端沒入江底深處,像風箏的線。
有人在收線。
那些淹死的人開始移動。不是走,是滑行,腳不沾水,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,緩緩朝下遊滑去。他們經過林初雪身邊時,沒有轉頭,沒有睜眼,隻有衣角帶起的微風拂過她的臉。
風裡有水腥味,有腐爛味,還有某種更古老的味道——像檀香混著屍油。
最後一個經過的,是個小孩。
五六歲的樣子,穿著破舊的棉襖,赤著腳。他走到林初雪麵前時,停了下來。
他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沒有瞳孔,隻有一片渾濁的乳白——和虺門裡那些嬰靈一模一樣。但他有臉,有五官,隻是皮膚泛著詭異的青灰色,像在水裡泡了太久。
他盯著林初雪,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個極輕的、像從水底傳來的聲音:
“姐姐...船...沒有了...”
林初雪蹲下身,和他平視。
“什麼船?”
小孩抬起手,指著下遊的方向。那隻手很小,指甲卻發黑,邊緣卷曲,像枯萎的葉片。
“渡船...沒有了...撐篙的婆婆...不見了...”
林初雪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婆婆去哪裡了?”
小孩歪了歪頭,像是在回憶。然後他張開嘴,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——那不是說話,是水灌進肺裡的聲音。他的嘴越張越大,大到不合常理,下巴幾乎碰到胸口,喉嚨深處一片漆黑。
漆黑中,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林初雪看見了一隻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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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小的,嬰兒的手,從喉嚨深處伸出來,朝她招了招。
然後小孩的身體開始崩解。像沙堆被風吹散,從頭到腳,一寸寸化作灰白色的粉末,飄落在江麵上,被水流帶走。
最後消失的,是那隻招手的嬰兒的手。
林初雪跪倒在青石上,渾身顫抖。
“是阿念。”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,“它在叫我...它出事了...”
陳九河扶住她,沒有說話。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霧氣更濃了。
那些淹死的人已經消失在霧中,隻剩下那條被牽引的、細長的線還在江麵上空飄蕩。線的一端沒入江底,另一端——另一端連著天空。
陳九河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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