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得我這把老骨頭？”
“媽的，老倔驢！”費小極心裡罵，臉上卻笑得像朵向日葵，“張伯！瞧您這話說的！我就是混上月球，您也是看著我光屁股長大的老街坊！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您啊！”他自來熟地拉過旁邊一個破馬紮坐下，掏出一盒剛買的、比他自己平時抽的貴好幾檔的“華子”，拆開，恭敬地遞上一根。
張伯瞥了一眼那根煙，沒接，手裡的錐子紮鞋底紮得更狠了：“少來這套！是不是替姓九的當說客來了？告訴你，沒門兒！這攤子，這窩棚，是我爹傳下來的！我在這兒釘了一輩子鞋掌！死，我也得死在這塊地上！給多少錢都不搬！”老頭兒脖子梗著，像一頭準備撞死在南牆上的老牛。
費小極也不惱，自己把煙點上，美美吸了一口，吐出個煙圈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張伯，您老這脾氣，真是…比咱福安裡的石頭還硬！”他話鋒一轉，帶著點神叨叨的意味，“不過啊…我昨兒路過您這攤子，順道去前麵剛拆完那片廢墟撒尿，您猜怎麼著？”
張伯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費小極湊近點，壓低聲音：“我聽著幾個穿製服量地的在那兒嘀咕呢！說您這塊地啊…嘖…風水可有點不妙！”“老瘸子跟陳老太一樣，信這個！”他太了解這些老街坊的軟肋了。
“放屁！”張伯嘴上硬，耳朵卻明顯支棱起來了。
“真的！”費小極一臉嚴肅，“人家說了，您這窩棚的位置，以前是福安裡的老茅坑！幾十年的汙穢地！後來填平了才蓋的房子！這叫‘汙濁之地，晦氣纏身’！您想想，您這條腿…是不是自從在這擺攤後越來越不利索？明明手藝這麼好，生意咋就越來越淡？隔壁王瞎子都說您這頭頂一團黑氣罩著呢！”他把自己和陳老太那套瞎話又加工升級，結合張伯的現實困境，說得言之鑿鑿。
張伯握著錐子的手微微抖了下，臉色有些發白。腿疾和生意的慘淡，確實是他心裡最深的痛。
“人家還說呢，”費小極繼續添油加醋，“這地方馬上就要挖開重建了！您知道要建啥？規劃圖我都‘不小心’瞄了一眼——大型垃圾轉運站！就在您這窩棚正地下頭！以後天天垃圾車進進出出，那味兒！那黴運！嘖嘖嘖…”他誇張地扇了扇鼻子，“張伯，您想想，您爹傳給您的手藝，難道就想讓它在這垃圾堆旁邊發臭？您這‘張記’的金字招牌，就甘心埋在垃圾堆裡？”
張伯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，眼神裡那份頑固的堅守出現了裂痕。祖宗基業固然重要，但和“垃圾堆”、“黴運纏身”、“金字招牌蒙塵”這些字眼一比，分量似乎輕了不少。
費小極一看火候到了，立刻拋出“甜棗”：“張伯，我知道您離不開這行當！我跟拆遷辦的人磨破了嘴皮子，給您爭取了個天大的好處！”他掏出手機——昨天摔碎後臨時買了個幾百塊的便宜貨——劃拉出幾張照片，“您看！新安置小區大門旁邊，專門劃了個‘便民服務一條街’！我跟他們拍桌子了！給您要了個最好的鋪麵！靠大門口！陽光足！地方比您這窩棚大三倍！水電齊全還帶公廁！租金？象征性的一年一塊錢！您那‘張記修鞋’的金字招牌掛上去，那才叫氣派！這才對得起您爹的手藝！對得起您這一輩子的名聲啊！”
照片上那寬敞明亮、位置絕佳的鋪麵，像一把重錘，狠狠砸在張伯心裡最後的防線上。他看著照片，又看看自己腳下這片散發著淡淡黴味的土地，再看看自己那條殘廢的腿，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掙紮和動搖。一輩子講究個名聲和手藝傳承，難道真要讓它葬送在未來的垃圾堆旁邊？
“真…真能給我那鋪麵？”張伯的聲音乾澀發顫。
“白紙黑字！協議都給您準備好了！”費小極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簡單意向書，上麵果然寫著“陽光花園便民街1號鋪位優先租賃權授予張XX（張伯大名）”，“拆遷補償款一分不少您老，額外還有搬遷補助！您搬過去，那就是鳥槍換炮！老樹開新花！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？”
張伯拿著那份輕飄飄的紙，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他看著費小極，眼神複雜難明，最終，所有的倔強都化作一聲長長的、沉重的歎息，肩膀也垮了下去。“唉…罷了…罷了…狗蛋，你小子…是個人精啊…”
“第二頭倔驢，拿下！”費小極肚子裡的小人歡呼雀躍，臉上卻滿是“為街坊鞠躬儘瘁”的誠懇。“張伯，您老英明！我這就去跟拆遷辦說，讓他們趕緊給您搬家！保證給您安排得妥妥帖帖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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