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，是熬紅。連續幾夜沒睡好，眼窩青黑浮腫，眼底紅血絲像蛛網蔓延，密密麻麻，觸目驚心。他盯著馬星遙，目光很直，直得像井下巷道裡探照燈的光柱，硬要鑿穿眼前這層虛假的平靜。
“礦上？”
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，像被牙齒狠狠咬過的鐵塊，帶著鐵鏽味和隱隱血腥氣，又冷又硬。
他頓了頓，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卻怪得像父親那台老錄音機卡帶後磁帶被扯出來扭成的形狀：表麵光滑，內裡全是尖銳碎片。
“礦上會處理？”
聲音陡然拔高，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像砂紙磨鐵皮：
“他們連我爸的人影都沒去找過！搜救隊來了一天就撤了，報告上寫著‘無生還可能’——什麼都沒見到，就說沒可能了！他們處理個屁！”
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。聲音在空曠操場邊回蕩，驚起看台頂上避風的幾隻麻雀，“撲棱棱”飛走，翅膀拍打聲格外清晰。
馬星遙一怔，下意識後退半步。他沒想到陳樹反應這麼激烈——或者說，他早該想到，隻是不願意去想。他張了張嘴，辯解的話脫口而出，像背熟的課文，卻毫無感情：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爸說礦下塌方嚴重，巷道全堵死了，再搜下去會有危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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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
陳樹打斷他。
聲音忽然低下來，沙啞得像砂紙磨粗糲岩石，卻比冬風更冷，冷得刺骨：
“你爸是礦上的總地質師馬翔，對吧？那天晚上下井的，除了我爸，就剩你爸了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明白得像一根釘子釘在空氣裡。
馬星遙沒出聲。嘴唇抿成蒼白的直線，臉色微微發白。那一秒的沉默，比任何回答都沉重，像一塊濕透的煤壓在胸口，悶得喘不過氣。他想說“那天井口還有別人”，想說“我爸也不是唯一在場的人”，可那些話都卡在喉嚨裡——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替父親辯護。
陳樹猛地站起來。
動作太快，膝蓋撞在水泥牆上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在寂靜中格外突兀。他像沒感覺到疼，背脊挺得筆直，像要撐住頭頂那片永遠灰蒙蒙、低垂欲墜的天——雲層厚得像井下的頂板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比馬星遙矮半個頭，身形單薄，藍白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被風吹得貼緊骨架。可此刻他身上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，像石縫裡長出的“死不了”，根紮得深，風再大也拔不走。
“你回去告訴你爸——”
他一字一頓，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，帶著血氣：
“還有那個李東陽，不用來勸我。我爸不是‘沒了’，他隻是被困在下麵了。總有一天，我會自己去找他。帶著手電，帶著繩子，帶著鎬頭……就像他當年教我下井認路時說的，‘自己的道，自己趟’。”
說完，他彎腰抓起書包——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邊緣磨損起毛，肩帶用不同顏色線縫補過兩次，針腳粗糙。他用力甩到肩上，轉身就走。
腳步不快，甚至有點踉蹌——剛才撞到膝蓋開始鑽心疼。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，很實，像在斬斷什麼：斬斷大人世界推來推去的“無奈”和“現實”，斬斷虛假的同情和小心翼翼的回避，斬斷這條看似平靜卻讓他窒息的“正常校園生活”。
冬風像一把無形的鏽刀擦過他單薄肩膀，校服衣角被吹得獵獵翻飛，像一麵小小的、褪色的、卻無比倔強的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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