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同盟
離放學的籃球賽還有半小時，走廊裡已經擠滿了看熱鬨的學生。
那不是單純的“好奇”，更像一種被催發出來的躁動——像操場上剛被踩熱的灰土，腳步一多就揚起來，飄在空氣裡，落到每個人的睫毛上。日光燈管“嗡嗡”地響，照在斑駁的綠漆欄杆上，漆皮像老人的指甲一樣翹起，邊緣發白。牆角貼著上學期的黑板報，紙邊卷曲，上麵寫著“文明禮儀”“拒絕校園暴力”，字跡端正得像裝飾，卻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——越端正，越像在提醒大家：這地方的“規矩”從來不是寫在紙上，而是寫在人臉上、寫在背景裡。
粉筆灰和少年人的汗味混在一起，黏熱得像一層薄膜把人裹住。你以為這是青春，是生命力，是吵鬨和玩笑，可這種氣息也會在某個瞬間變成另一種東西：壓力、窺視、火星。隻要有人被推到中間，所有人都能跟著起哄，像看一場不用負責的戲。
陳樹抱著籃球從器材室出來，橘紅色的球在掌心留下溫熱的觸感。
那是剛打滿氣的新球，表麵還帶著橡膠的澀味，摸上去像某種新鮮的、還沒被生活磨舊的東西。他下意識捏了捏球皮，指腹觸到細微紋路，心裡卻一點不輕鬆——他知道半小時後不是一場“單純的比賽”，更像一次公開審判：在全校目光裡，宣判他有沒有資格站在某個位置上，宣判他是“人”，還是被隨便喊一句外號就能踩下去的“東西”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他往前走，腳步不快。走廊兩側的教室門縫裡擠出一雙雙眼睛：有人壓著嗓子笑，有人端著水杯假裝路過，有人把手插進校服口袋，指尖卻興奮得發熱。桐山二中這種地方，熱鬨從來都不是白來的，總要有人被推上台，總要有人被當成笑點。
轉角處，他撞上了劉小利一行人。
他們像提前在這裡設了點。劉小利斜倚在欄杆上，一條腿曲著，膝蓋頂著鐵杆，姿態鬆散得像街頭混混，卻刻意帶著“我在這裡就是規矩”的從容。他嘴裡嚼著口香糖，腮幫子一鼓一鼓，看見陳樹，慢悠悠把糖渣吐出來，“啪”地落在地上——那團白色黏物像某種無聲宣告：這裡是他的地盤。
糖渣落地的一瞬間，陳樹看見旁邊一個原本要從這條路過去的女生愣了愣，立刻換了方向繞開。她一句話也沒說，但那一小步退讓比任何語言都清楚：劉小利在這條走廊裡不需要動手，他隻需要存在，就能讓人自覺讓路。
劉小利抬眼，目光裡帶著蜜一樣的輕慢，卻藏著針尖般的毒。他笑得熟練，像鏡子裡練過無數次的弧度——從小在校長辦公室進進出出的人，太知道怎樣用一個表情讓別人心裡發毛。
“喲，這不是‘礦工之子’嗎？”他故意把字咬得很重，尾音拖長，黏膩得像沾了糖漿的線，“還真敢來啊。”
周圍傳來幾聲竊笑，像水麵冒出的氣泡，咕嘟一下就碎了。那些笑聲裡未必全是惡意，更多是看熱鬨的本能：劉小利是“太子爺”，陳樹是“怪人”，一個站在台上喊口號，一個站在台下被指指點點，這樣的對峙總能讓人興奮。
陳樹腳步沒停，目光越過劉小利肩膀，望向走廊儘頭那扇窗。窗外能看見操場，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，像一塊燒透的炭，又像井下煤層被礦燈掃到時那種暗紅的光——一閃一閃，不溫暖，隻讓人覺得沉。
他想繞開，卻被劉小利抬手攔住。
那隻手上戴著限量款運動手表，表盤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金屬光澤。手表很乾淨，乾淨得像從沒沾過灰。陳樹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另一個畫麵：父親手腕上常年被煤塵染黑的表帶，表盤裂了一道縫，時間總快幾分鐘，卻被父親當寶貝一樣珍惜。那是一種窮人的精打細算——時間也要抓緊，因為下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命。
“急什麼？”劉小利挑眉，嘴角勾起一個精心練習過的弧度，“我還沒跟你算賬呢。”
他壓低聲音，卻又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，像在給所有人遞一把刀：“不過說真的——我對贏你沒任何興趣。跟你這種人打球，掉價。”
“掉價”兩個字落下，像石頭砸進水泥地，悶得沒有回聲，卻讓人的耳朵嗡嗡作響。空氣突然凝住了，連有人翻書的聲音都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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