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疑雲
“那你爸可真了不起。”
陳樹說這話時，指尖無意識摳著看台的水泥縫。粗糙顆粒嵌進指甲縫裡，帶著一點刺痛。他的語氣淡得像操場邊的風，輕飄飄的，沒有溫度。可“了不起”落地的瞬間，胸腔裡有什麼輕輕震了一下——像井下那盞被煤灰蒙住的礦燈，被人忽然撥亮。
光不大，昏黃昏黃，隻照亮方寸，卻偏偏頑固。岩層再厚、煤塵再濃，它也要亮著，直到燈油耗儘。
他偏過頭，望向礦區方向。
暮色漸濃，天際線處桐山煤礦的輪廓開始發虛。井架像一副巨大的骨骼，支在灰藍天幕下。幾盞燈剛亮起來，明明滅滅，像沉睡巨獸半睜的眼。
陳樹把聲音壓得更低，像怕被風卷走，又像怕驚動風裡藏著的人——那些藏在礦上、藏在李東陽辦公室裡、藏在馬星遙父親電話裡的事。
“可是……你沒覺得奇怪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：
“那麼大的勘探項目，三號井重新勘測，未知礦層、新設備、新技術……最後下井的，隻有兩個人？”
馬星遙正啃著煎餅，嘴猛地停住。芝麻粘在嘴角，嚼到一半的麵糊堵在喉嚨裡。他眨巴著眼，腮幫子鼓著，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半天才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：
“啊？”
他這才反應過來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一個你爸，馬翔；一個我爸，陳正。”
陳樹轉過頭，眼神直勾勾盯著他。
那眼神不是平常的疲憊或疏離，而是礦燈直射岩層裂隙的那種光——專注、銳利，帶著要鑿穿什麼的決心。光落在馬星遙臉上，讓他莫名發慌。
“你不覺得……太少了嗎？”
陳樹語速不快，卻字字砸在點上：
“正常勘探，哪怕臨時小規模作業，也要配安全員、記錄員，至少三個人。三號井這種重點礦區，重新勘測，怎麼也該是個技術組：帶隊工程師、地質員、安全督導、記錄員、井口協調。兩個人？兩個地質工程師單獨下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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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搖頭，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：
“不符合規程。也不符合常識。”
風從操場東側卷過來，帶著教學樓飄來的粉筆灰，帶著圍牆根枯葉腐爛的澀甜。風掀動馬星遙腿上的油紙，紙角“嘩啦”響了一聲，像替誰歎了口氣。
馬星遙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像心口那層薄土被掀開——他平時用“我爸忙”“礦上事多”“我也不懂”蓋著，以為蓋得嚴實。陳樹這幾句話像一把小鏟子，輕輕一撬，土就鬆了。
剛才那句“我爸是總地質師”，本來隻是少年人的一點麵子心：我爸厲害一點，我也能跟著挺一挺，甚至還摻著笨拙的討好——你看，我爸跟你爸一起乾過活，我們也算有點淵源。
可陳樹接下來的每個字都像細針。
針很細，紮進去時幾乎不疼。可越紮越多，密密麻麻，那種持續的刺痛就聚成了尖銳的意識：他突然明白，自己隨口拋出的職位、項目、細節，在陳樹那兒從來不是談資。
是拚圖。是線索。是父親失蹤真相裡那一點點可供咬住的邊角。
而他剛才那句“了不起”，像點燃了一簇火星。
“樹，我……”
馬星遙慌忙擺手，煎餅的油蹭在袖口上，留下一塊黃褐色印子。他語速快得像要追上陳樹飛轉的思緒，可腦子亂成一團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：
“我真不懂這些！我爸從來不跟我說井下的事！他就是搞地質的，整天對著石頭和圖紙，家裡事都顧不上，哪會跟我講這些……”
聲音越說越虛。
因為他想起父親的書房：鎖著的抽屜，半夜壓著嗓子的電話，李東陽來家裡時兩個人靠得很近的低語。那都不是“不懂”能一筆帶過的。
他咽口唾沫，手心的汗把油紙浸軟，紙塌塌貼在掌心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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