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潮
離開喬伊家時，天已經黑透。
新城小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，光暈落在地上，投下交錯的影子——長的、短的、重疊的、分開的。陳樹走在光影裡，腳步很穩，一步一個腳印，像怕踩空，又像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被什麼吞掉。
可心裡卻像有一團火在燒。
那火不是憤怒——憤怒太淺了。是某種更深、更滾燙的東西，像地心岩漿在岩層下奔湧，找出口，撞得胸口發燙、喉嚨發緊。喬磊的話、那兩隻“右手”、那塊“黑色電子表”的綠光，全都在他腦子裡反複閃回，一次比一次清晰。
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到真相的門口。
門虛掩著，從縫裡漏出一點光——很微弱，可能是燭光，也可能是陷阱的誘餌。門後可能是刀山火海：李東陽的勢力，馬翔的隱瞞，甚至還有更大的、更超出想象的危險；也可能是父親的下落——哪怕是最壞的那一種，至少他能知道父親經曆過什麼，不再被“可能”“大概”“節哀”這種詞把人活活磨死。
無論如何，他都必須闖進去。
沒有退路。
從父親失蹤那天起，他就沒有退路了。
走到小區門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喬伊家的窗戶還亮著燈，暖黃色的光在夜色裡格外溫暖，像一座小小燈塔，在黑暗的海麵上為他指了一個方向。陳樹看著那團光，喉嚨動了動，像把某句謝意吞回去。然後他轉身，走進更深的夜色。
回到家時，院子裡的燈亮著。
老式的白熾燈掛在屋簷下，光線昏黃，幾隻飛蛾繞著燈泡打轉，翅膀拍出的細碎聲像一層不安的絮。廚房窗戶透著光，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——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的“咕嚕”聲，還有油在鍋裡“滋滋”作響的聲。
母親在攤韭菜盒子。
每天這個時候，她都會準備明天的食材——和麵、調餡、攤半成品、凍起來，第二天下午出攤時直接煎。那是桂蘭的節奏，像鐘擺，日複一日，沒停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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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，看著裡麵那個忙碌的身影。母親很瘦，從父親失蹤後更瘦了，肩膀薄得像紙片，背影佝僂著，像被什麼壓彎了腰。可她從來沒有停下：早上五點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韭菜；上午和麵調餡；下午出攤；晚上準備第二天的食材——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。
可陳樹知道，母親不是機器。
她會累，會痛，會在夜裡偷偷哭。
隻是在他麵前，她永遠撐著，撐得太用力，連呼吸都像是在忍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廚房的門。
熱氣撲麵而來，混著韭菜和雞蛋的香味，還有油炸麵食特有的焦香。桂蘭站在灶台前，用鍋鏟翻動平底鍋裡的韭菜盒子。金黃餅皮在油裡“滋滋”作響，油泡細密地冒出來，像無數小小的呼吸。
“回來了？”桂蘭頭也沒抬，語氣平靜得像積了十年的湖水——表麵無波，底下卻藏著暗流，“餓不餓？剛出鍋的，給你留了兩個。”
陳樹洗手，在餐桌邊坐下，看著母親把韭菜盒子盛進盤子裡。金黃外皮冒著熱氣，邊緣焦脆，能看見裡麵翠綠的韭菜和嫩黃的雞蛋。
他開口時，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：
“媽，我今天去喬伊家了。”
桂蘭擀麵皮的手頓了一下。
擀麵杖在案板上輕輕敲了敲，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。她沒轉身，背對著他，問得很平：
“她哥……跟你說什麼了？”
陳樹拿起一個韭菜盒子，咬了一口。熟悉的香味在嘴裡散開——韭菜的鮮，雞蛋的嫩，麵皮的香。可今天，那香味裡像摻了點苦澀，咽下去時喉嚨發緊。
他慢慢嚼，慢慢咽。
然後一字一句，把話釘出去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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