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熬紅的眼睛，看著喬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，看著王昭摁平卷角時專注的側臉，看著劉小利畫的小人，看著張芳電腦屏幕上嚴謹的表格——這些東西像一麵麵鏡子，把他拖回現實：退一步，是安全，是沉默；再走一步，可能就是深井邊緣。
然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：
“繼續查。”
回答得很快，又很慢。
快，是因為答案早就在他心裡，在父親顫抖的肩膀裡，在李東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，在陳樹說“我想知道我爸到底怎麼了”時的聲音裡。
慢，是因為說出口，就等於把退路鎖死——從此以後，他不再隻是馬翔的兒子，他還是這個團隊的一員，是一個可能揭開父親秘密的人，是一個可能把全家拖入危險的人。
“不是隻為了幫陳樹。”他補了一句，眼睛落在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上，像在尋找某種支撐，“也是為了我爸。他越躲，我越覺得，他是在替誰扛著什麼。我不能看著他一個人扛，不能看著他……被那些東西壓垮。”
喬伊皺眉，筆尖停在紙上，墨跡慢慢暈開一個小點。她輕聲問，語氣裡有關切，也有現實的考量：
“你不怕把自己也搭進去？惹一堆麻煩？萬一……萬一查出來的東西，是你不想看到的呢？”
這個問題很殘忍，但必須問。因為真相從來不是童話，它可能醜陋，可能傷人，可能讓一切回不到從前。
馬星遙沒有逞強，也沒有說“我不怕”。他回答得很坦白，坦白得讓人心疼：
“怕啊。”
他抬頭，看著喬伊，也看著所有人：“我怕我爸真的做了什麼錯事，怕我知道後不知道怎麼麵對他，怕這個家……徹底散了。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聲音有些抖，但他很快穩住：“可我更怕——以後連‘兒子’這兩個字都說不順。看著他一步步陷進去，看著他被秘密壓得喘不過氣，我什麼都不做，最後隻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，這樣的‘安全’，我不想要。”
他吸了口氣，把心裡的話咬碎了慢慢說，像吞一味苦藥：
“如果真相會傷人，那就讓它傷吧。至少……傷在明處，好過爛在暗處。”
桌邊安靜了一瞬。
那安靜不是隔閡，而是每個人都在心裡給這句話找位置——它不輕，但也不壓人，像有人遞過來的礦燈，微弱，卻真實的光。它照亮了某種共識：我們在這裡，不是為了尋找完美答案，而是為了麵對真實問題，哪怕問題會把我們刺傷。
陳樹伸手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動作很輕，卻很用力。他隻說了兩個字：
“謝謝。”
不煽情，不熱烈，卻很實在——是“謝謝你站過來”，也是“謝謝你願意冒這個險”，更是“謝謝你願意相信：我爸沒那麼簡單的錯，你爸也沒那麼簡單的對”。
張芳沒抬頭，眼睛還盯著電腦屏幕。可她伸手把馬星遙的黑色夾子拿過來，抽出筆記，站起身走到複印機旁。複印機發出“嗡嗡”的聲響，紙張一頁頁吐出來。她仔細整理，裝訂成冊，又完完整整放回他麵前。
動作很輕，卻把一種“這也是資料”的認可落在了紙上。沒有評價，沒有議論，隻用行動告訴他：你的觀察，你的恐懼，你的掙紮——都有價值，都是這條路的一部分。
劉小利難得沒插科打諢。他放下筆，看著馬星遙，認真了幾秒——這對他來說已經極其鄭重。
“你爸要是真有事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沉，“咱這隊伍裡也不隻有你一個人。你前麵，我後麵，別人想動你，先過我們這關。這話我劉小利說的，說到做到。”
話裡有江湖氣，有少年人的莽撞，可真誠是滿的。馬星遙知道，這個看起來最不靠譜的家夥，在某些時候也許是最講義氣的一個。
馬星遙笑了一下。
笑意不大，嘴角微微揚起，眼角紋路很淺。但那笑裡有一種被接住的踏實——像在黑暗裡走了太久，終於有人遞過來一隻手，說“我在這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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