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三樓。房子不大，廚房油煙機總不太好用，做飯時油煙味很重，但那種味道是暖的，是活的。母親擀麵時喜歡半唱半哼，係著碎花圍裙，麵粉沾在手上也不在意。唱到“靜悄悄地開”那句，她自己先笑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父親會倚在舊沙發上，手裡拿報紙，假裝嫌吵：“哎呀，唱得我報紙都看不進去了。”可嘴角是揚著的，偶爾還跟著哼兩句，跑調跑得厲害，被母親笑著拍一下：“你別唱，把我帶跑了。”
三號井的事故，就像一場看不見的塌方。
先砸掉了礦上的人——陳正消失了；然後砸掉了家裡那點光——母親受不了那種壓抑，那種無處不在的恐懼，在一個清晨收拾行李離開，說“我出去透透氣”，就再也沒回來；最後砸掉了父親的聲音——他越來越沉默，煙越抽越凶，眼裡那種光一點點熄滅。
家裡隻剩兩個男人，和一堆不許碰、不許問、不許說的秘密。
歌還在放，可那些畫麵已經隔著厚厚一層冰，碰不到了。像凍在冰層下的魚，看得見形狀，卻再也感覺不到溫度。
馬星遙睜開眼，看著冰麵上滑動的人影。笑聲那麼輕鬆，摔倒了也很快爬起來繼續滑。那種簡單的快樂離他很遠，遠得像另一個星球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啪！”
一聲尖銳的冰刀劃擦聲猛地劃破他的回憶。聲音來自冰場中央：一個身影在做轉身動作時失去平衡，冰刀在冰麵上劃出一道扭曲白痕，整個人像被甩出的陀螺，不受控製地朝觀眾席衝來，速度快得來不及喊、來不及躲。
“啊——！”
女孩驚呼，聲音裡是實打實的驚慌。她雙手本能亂抓，想抓住什麼穩住自己，可冰麵上什麼都沒有，隻有光滑、無情的冰。
馬星遙幾乎沒時間思考。
身體比大腦先動。他下意識站起來，一手扶住座椅背穩住自己，另一隻手已經伸出去，穩穩托住她的手臂——不是抓，是托，用整個手臂的力量承接她衝過來的慣性。這一扶，他清楚感到對方整個人的重量晃過來，又沿著他固定的支點慢慢穩住。
冰刀的寒氣、運動的體溫、還有女孩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一起撲過來——不是濃烈香水味，而是一種乾乾淨淨、帶點洗衣粉味的清香，像剛曬過的棉布，像陽光曬透的被單，簡單，卻讓人莫名安心。
“謝謝——”
女孩站穩後鬆了口氣，臉頰因運動和驚嚇泛著紅暈。她拍掉身上的冰碎，動作利落，然後抬頭衝他笑了一下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剛才那個轉彎……有點托大了。想試試新動作，結果差點把自己送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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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事。”馬星遙本能回答，發現自己聲音比想象中低，有些乾澀。他迅速鬆開手，退回安全距離，像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。
他的拘謹太明顯，明顯到女孩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更開——不是嘲笑，是那種“我懂”的笑。
她紮著利落馬尾，剛才衝過來時有幾縷散開，現在貼在帶著一點汗意的額角；黑發襯得皮膚更白。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，鏡片後眼睛很亮，卻不是浮在表麵的亮，更像冰麵下隱藏的紋路——冷靜、清楚，又帶著一點不服輸的倔強。
馬星遙心裡微微一跳。母親離開後，他很少離任何人這麼近，尤其是女孩子。家裡沒有女性，學校裡女生他也總保持距離——不是討厭，是不知道該怎麼相處。他甚至有點不知往哪兒看，目光飄忽，最後落在她冰鞋的銀色刀片上。
“注意點。”他生硬補了一句，像在完成社交任務，“冰麵容易打滑。”
女孩完全沒被他的拘謹影響。她拎著護膝在他前排座位坐下，一邊檢查冰鞋綁帶，一邊隨口問，像和老朋友聊天：
“你是二中的？”
“嗯。”馬星遙點頭，手指無意識摳著椅子邊緣的塑料。
“我就說。”她笑笑，抬頭看他一眼，“一看就是那種‘寫作業寫到半夜、周末出來透口氣’的學生臉。眼神裡都帶著‘我好累但我還得學’的滄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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