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用力攥緊的方向。
李東陽伸出手指，輕輕拂過相框冰涼的玻璃表麵，拂過照片上那個年輕自己飛揚的嘴角。良久，他扯動嘴角，露出一抹苦澀到近乎扭曲的弧度——那笑裡沒有溫度，隻有濃重的自嘲和更深沉的疲憊。
他像對著照片裡那個早已遠去的自己低語，又像嘲笑此刻站在這裡的這個他：
“看來，別人家的孩子……才真像年輕時的我們。”
聲音在空曠書房裡飄散，沒有回音。冷白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條無處安放的尾巴。
客廳裡，隻剩李鹿一人。
電視還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著，新聞已經切換到其他內容。但方才冰場上那一幕——八個年輕人臉上毫無保留的笑容——卻像烙鐵一樣，在他視網膜上留下灼熱殘像。那笑聲似乎還在空氣裡回蕩，一陣陣襲來，穿透他戴著的無形盔甲，輕輕搔刮著他心底最敏感也最脆弱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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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鹿盯著已經切換成天氣預報的電視屏幕，嘴角維持著一個微微上揚的弧度——那是他練習很久、用來應付外界的“標準表情”：表示他在看，他聽到了，但他不在乎。可隻有他自己知道，這笑容是裝出來的，單薄得像一層糊在臉上的劣質麵具紙，乾燥、脆弱，風一吹就會龜裂剝落，露出下麵真實的神情。
他心裡再清楚不過，自己不是“什麼都無所謂”。
恰恰相反——
他羨慕他們。
羨慕那八個在冰上旋轉的人，羨慕得心口發緊，羨慕得幾乎想咬牙，想把手裡的漫畫書狠狠撕碎。他羨慕他們能那樣肆意地笑，毫無顧忌地瘋；能把手伸向同伴；能摔倒了就大笑著爬起來；能對著鏡頭、對著世界露出坦蕩而明亮的神情。
那種自由，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、理直氣壯的活力，對他而言奢侈得像商店櫥窗裡包裝精美的糖果——隔著冰冷玻璃看得一清二楚，甚至能想象甜味，卻從來不敢伸手觸碰，因為知道那扇玻璃後麵，是另一個他永遠無法真正進入的世界。
他慢慢地、幾乎帶著疲憊，把漫畫書放下，身體向後陷進柔軟沙發裡。他轉過頭看向窗外。不知何時，又開始飄雪了。細密雪花無聲無息落下，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中打著旋，一層層覆蓋窗台、庭院和遠處街道，把所有不完美的棱角都溫柔掩埋，創造出一種純淨而虛假的寧靜。
雪一層層疊著，潔白無瑕。
就像他心底那層層堆積、早已板結如冰的自卑與秘密。
那秘密不是今天才有的，而是從他記事起就像一粒細微卻無比堅硬的刺，紮進骨頭裡，隨著年歲增長越紮越深，最終成為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，無法剝離。
他的身體有隱疾。
一種外人難以察覺，但他自己卻清楚得可怕、日夜折磨著他的缺陷。不是明顯殘疾，卻比殘疾更讓他難以承受——因為它隱蔽，因為它總在他最想表現得像個“正常人”的時候，猝不及防地背叛他。跑不快，耐力差，某些協調性動作做起來格外笨拙，甚至……在某些方麵存在難以啟齒的“不對勁”。醫生或許會用各種專業術語解釋，但對他來說，那就是“不正常”，是烙印。
這粒“刺”讓他在體育課上永遠是掉隊的那一個，讓他害怕集體活動，害怕更衣室裡那些無意間的打量和可能響起的竊竊私語，更讓他從未敢真正靠近任何同齡女生——因為在他心底，“被發現”就等於“被審判”，等於重複那場早已發生過的、無聲的淩遲。
初二那年，他曾小心翼翼、滿懷卑微期待，喜歡過一個同班女孩。
女孩並不特別漂亮，但很溫柔，會畫畫，素描本上的線條乾淨流暢。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月牙，像春日午後掠過教室窗台的、帶著花香的微風。李鹿那時還沒有完全學會用“懶散”和“無所謂”武裝自己，他像個笨拙學徒，試著一點點靠近：幫她撿過掉落的畫筆，結結巴巴討論過畫冊上的風景，在她值日時默默留下幫忙，甚至用零花錢買過一盒彩色鉛筆，趁沒人的時候放進她課桌。
一切都進行得那麼小心，那麼充滿暗喜。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——像把心事折成極小的紙船，悄悄放進別人看不見的水裡。
直到有一天，課間休息，他無意經過走廊轉角，聽到女孩和閨蜜低聲交談。他本想悄悄走開，卻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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