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言之隱
“鹿子。”
“嗯?”李鹿頭也沒抬,手指還停在漫畫格子邊緣,像一隻習慣了黑暗的貓,把全部注意力蜷縮進紙頁的二維世界裡。那是一個遠比現實安全、也遠比現實可控的宇宙——線條、對白、分鏡,連情緒都能按頁翻過去,永遠不會突然失控。
客廳裡暖燈柔和,把昂貴家具鍍上一層虛假的溫馨。電視仍在循環播放午間新聞——冰場上,那八個年輕人在笑,在手拉手旋轉,冰麵反射的光斑跳躍著,連帶他們的笑聲,像一束束鮮活滾燙的光,從屏幕的牢籠裡滿溢出來,幾乎要灼傷這間過分整潔、也過分冷清的客廳。
李東陽站在沙發背後,身形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,將李鹿半個身子籠罩其中。他的目光被那喧鬨畫麵短暫牽住,眼神裡有瞬間的恍惚,隨即又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,悄悄落回兒子身上——這個真實、沉默、卻仿佛永遠隔著一層毛玻璃的兒子身上。
“你會滑冰嗎?”李東陽問得隨意,語氣甚至刻意放得輕鬆,像在開啟一個尋常的父子閒聊。但這問題本身,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,試探性地插向一扇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是否存在的門。
“不會啊,怎麼了?”李鹿的答案來得飛快,幾乎是條件反射。他一邊翻動漫畫書頁,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,一邊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漫不經心、甚至帶點嗤笑意味的聲音,仿佛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有點可笑,“我又不喜歡運動。”
不喜歡。三個字,一個萬能盾牌,一個完美借口。把他與那個需要身體協調、力量、勇氣、以及暴露在眾人目光下的世界,乾乾淨淨地隔絕開來。
李東陽沉默了幾秒。客廳裡隻剩電視裡傳出的、屬於別人的笑聲,以及暖風機低沉的嗡鳴。他右手指節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真皮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:“嗒、嗒。”聲音很輕,像替他心裡那句盤旋許久卻無法成形的話,尋找一個合適的、不顯突兀的節奏。
“要不要我教你?”他嘗試著,語氣裡甚至帶上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生硬的討好,“或者——我找人教你。找最好的教練,冰場也可以包下來,清靜。”
這在他掌控的資源世界裡,是輕而易舉就能辦到的事。錢和權能鋪平大多數道路,包括為兒子打造一個私人的、安全的、不會受傷也不會被嘲笑的冰上世界。隻要他願意,連“失敗”都可以被買走,被抹平,被處理得體麵。
“算了吧,爸。”李鹿終於抬起眼皮,看了父親一眼,但目光很快又落回漫畫上。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、提不起勁的調子,像一塊浸透水的海綿,沉重而缺乏彈性,“冰場人多,吵得很。包下來空蕩蕩的也沒意思。我啊,真不愛去擠那些熱鬨。”
他說得輕巧,理所當然,像把所有可能性都熟練地塞進一句“無所謂”裡,然後打包封存,貼上“免擾”的標簽。可李東陽不是傻子。他聽得出來,那懶洋洋的語調下麵,不是真正的淡漠,而是一種更複雜、近乎本能的躲閃。兒子在用“無所謂”砌牆,把自己牢牢圍在裡麵——牆越高,外麵的笑聲越像噪音;牆越厚,裡麵就越不必被看見。
李東陽盯著兒子那副仿佛對一切都興致缺缺、將自己深陷在沙發裡的樣子,神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疑,甚至有一絲困惑。他像忽然透過時光的毛玻璃,看見某段早已失落、褪色泛黃的舊膠片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歲出頭的時候。也是冬天,桐山的冬天比現在更冷,風像刀子。他背著沉重的礦燈和測繪儀器,和一群同樣年輕的礦工擠在顛簸的卡車後鬥裡,嗬出的白氣混在一起。他們吵吵嚷嚷,唱著跑調的歌,說著粗俗的笑話,互相打賭誰先完成井下作業。那時候他的手會被凍裂,臉上永遠蒙著一層洗不淨的煤灰,但他會笑——笑得很大聲,眼睛裡是有光的:對未來的野心,對征服地下世界的渴望,對自身力量的確信。那時候他也有朋友,可以一起喝酒罵娘,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,即使那是短暫的、基於共同生存壓力的情誼,也足夠熱烈。
可現在……
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兒子身上。這個十七歲的少年,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,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。這個少年似乎隻活在屏幕與紙頁裡:滑冰、登山、探險,甚至僅僅是去人多的地方,都讓他提不起絲毫興趣,或者說,讓他感到一種無聲的抗拒——像身體本能地往回縮,像靈魂提前聽到了危險的哨聲。
李東陽嘴角動了動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想說,“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……”想說,“你應該多出去走走……”甚至想說,“你這樣……不像個男孩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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